商余

从我的乳名“老汉”说起

【散文】

从小,记忆中,除了弟妹外,家里上下人等都唤我做“老汉”,包括佣仆、丫鬟、奶娘和父亲的部属。外人才会称我小少爷,当然也有人叫我“细路”的。



那该是我的乳名吧!小时懵懂,这样唤我,我应就是了,而且以东莞乡音叫来亲切,也就不求甚解啦。稍长,才知这是“老男人”的意思,心里是颇为纳闷的,问奶妈,她说是我母亲的吩咐,问妈,她笑笑,说:“几好听吖!……快高长大,长命百岁。”虽得不到答案,我也不好再问,只心里滴沽着:“过年时也叫我快高长大,生日都讲长命百岁……。”

再长些,发觉到3位兄姐和五妹都没有特别的乳名。我们出生时的名字都是父亲嘱他的幕僚师爷起的,全正经八百且颇有深意。他们的称呼只是在名字的一个单字上加个“阿”而已,如阿尧、阿柱等,我的却加了个“老”字,便被唤作“老汉”了。好奇心止不住就会胡猜,是我出生时一脸绉纹吗?是不哭不笑吗?是爱绉眉头吗?是苦口苦面吗……?耐不住又跑去问妈,妈摸摸我的脸说:“唔好乱噏(乱讲),你嗰时红粉花飞,唔知几得意!”

要入学校读书了,乡俗要起个“读书名”。家族的兄长们都是国字辈,但也真怪,到了我却又戛然而止,还是用回我出生时的名字。开学还未满月,便随家人移居香港,续学仍用原名,小同学间都是随着老师连名带姓的叫,听来是另一种滋味。而5个弟妹随后相继入学,和我一样,原名也就是读书名了。

时代在变,环境在变,但“老汉”这称唤,一直到我大学毕业由台返港后,母亲和兄姐才改口叫我的原名。我想,大概是我已明显地长大成人,六尺昂藏,且已到社会做事了,他们都不想把我叫老了吧!

我学的是化学工程,觉得任何变化或反应都应有个方程式,好奇的事总会想去探个究竟。又为“老汉”和“读书名”的事问了兄姐,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终,还是在母亲和两位姑妈的口中零碎地探知到一些当年事,综合后加上自己的认知推断,得出了下面的因由。



原来我在婴儿期患上了白喉,在1943年,那犹是种极为严重的疾病,死亡率非常高;而且那时对日抗战方酣,药物短缺,我这小命可说是拣回来的。但治疗期间,母亲的忧心焦虑,病情的起落转折,和寻求中西医药和偏方符咒的急病乱投医,都非我成长后所能记忆和所能理解的了。那年代那病情,求神问卜可说是必然的事,应该是卜者的指示吧,在我的名上加了个老字,每人“老汉”“老汉”的唤,我便能逃过厄难直活到老了!而且这还是个天机呢,天机不可泄漏。噢!这不就是为什么母亲不正面答复我问题的原因吗?但爱子心切,妈还是说了句:“……快高长大,长命百岁。”

而关于“读书名”的事,我是虚龄7岁入学,那是1949年的9月初,当时,中国大陆的国军已兵败如山倒,4月,首都南京失陷;5月,上海易手;8月,长沙、福州亦相继弃守,广东局势更趋动荡飘摇。为官且是大地主的父亲正举棋难下,与幕僚们聚议频仍,那还有闲时管我“读书名”的事,母亲并未受过教育,也不想父亲分心,便嘱我以原名入学了。时逢乱世,我上学还未足月,父亲便安排部属与两位姑妈带着祖母、二姐、三哥、我、五妹和几位佣仆先乘船避居香港。随后,10月1日,毛泽东在北京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成立。11月,母亲带着周岁的七弟乘火车到港。12月7日,国民政府迁都台北,大陆全面弃守。难决需决,难舍需舍,父亲随即雇艘机动木帆船与数位部属带了财物离乡去国,沿珠江出伶仃洋,却遭逢海难,船毁,财物尽失,只父亲与一部属有幸获救送港。3天后,在广州培正中学寄宿读中三的大哥亦匆忙乘火车赶到。乱世浮生,一家人幸得团聚,其中况味,实不足为外人道了!但落难如斯,父亲又那有心情为我起个“读书名”呢?十年后他罹癌郁郁而终,才53岁。

岁月流转,时光恁冉,有了那乳名“老汉”,母亲却并未见证我的老态,她仙逝时我才42岁。但,妈您放心,事实上我已如您所切愿的,早已活到年逾古稀了。而在父亲安息时,我才刚升读高中三。爸,您虽然没有为我起个“读书名”,但在您的教诲和安排下,我也有幸在艰苦的家境下读到大学毕业了。取名、大学毕业、活到老,如今看来,表面上都是如许简单而又当然的事,但父母亲于其中的殷切期望、心血付出、劬劳顾复,又有谁人能晓?我又如何能报?

家事国事,几许沧桑变化了,老汉的足迹渐行渐远,经岁月的风沙后也已渐趋模糊。在导国他乡,夕阳映白头,那是幻化的彩霞,多少事都隐在往事或所谓的历史里了,留在心里的真情实意,又还能留得多久呢?

后记

我今年已76岁,但还是很怀念被唤乳名“老汉”的感受,父母兄姐皆已作古,如今能亲切地唤我乳名的只有在香港的大表嫂了。当年我在家境最艰困时,曾被父亲安排投亲在大表哥家,首遇表嫂时她称我“表少”,我不好意思,说:“叫我老汉吧,表哥也咁样叫。”她听后的奇特笑容我仍记忆犹新。我初中时住在他们家两年半,他们家境也只堪温饱,却承担起我一切的费用,那恩德我毕生难忘。表哥在8年前辞世,表嫂今年88岁了,我每致电问候时都会先说:“表嫂,我係老汉呀。”传回的总是爽朗的笑声:“哈哈哈!老汉啊,你真有心。”接着便是一连串的诉说如:“老汉,我老啦,但每日晨运……,老汉,我嘅仔女都好孝顺,你同佢换过尿片的阿文都64啦……,老汉,我最细个孙大学毕业啦……,老汉……”。老汉、老汉地叫得我心里暖暖的,那乳名,使我听得反而更觉年轻了,我真的是个老汉吗?是的,妈,我已真的是个长寿的“老汉”了。

(2019年1月完稿)

反应

 

商余

家姐

【散文】

1999年摄于多伦多机场,左起:我、姐夫、七弟、家姐、我妻、弟妇。(照片提供/刘谛)

当年,我罹患了第三期肠癌,手术切除后在接受化疗和电疗,病苦使我身心俱颓,妻子也为了我衣带渐宽,容颜日悴。已从香港移民多伦多的家姐知悉我的病况后,毅然搁下她丈夫和儿女,千里迢迢地只身来星洲探候,似冬日暖阳,陪我度过数月抗癌最艰苦的日子。这深切的姐弟情谊,在我病后的26年里,从未或忘。



今年的9月12曰凌晨,当我接到七弟从多伦多传来家姐病逝的噩耗时,悲恸中满怀愧疚!在我与生死搏斗的日子里,她陪在我左右,而在她迈向死亡时,我却一无所觉,未能相伴。我一遍一遍地抚模着自己的手指,心自喃喃,那不也是家姐的手指吗?不都是属于母亲的血肉吗?也许是真老了,没有泪水,却忆念如潮,那些曾经的浪花,零碎而清晰!

家姐是在当地时间2018年9月11日下午12时55分,于加拿大多伦多的医院安详辞世,丈夫子女和七弟九妹皆随侍在侧,享年82岁。

9兄弟姐妹中,上有大哥,她排行第二,我们做弟妹的都亲切地叫她“家姐”。

她比我长6岁,1949年我们举家从中国大陆移居香港时,我未足7岁,在那之前,对她的印象是颇为模糊的。于故乡那深院大宅里,她有她女儿家们的活动,有丫鬟相伴;我则总随着长我两岁的三哥玩乐,有父亲的部下陪着。各人也有各自的奶娘,日常相聚的都是在餐桌、和晚上补习的大桌子上。我们姐弟仨有个共同的老师,一个私塾的老学究,略分深浅地教我们一些古文和诗词,我们背里叫他“老道”,印象深些的是,家姐很用心,三哥聪明,我苯拙心散。而五妹太小,大哥则在广州培正中学寄宿。

移居香港后,屋子小得多,一家人的接触互动反而更密切些。家姐上中学了,有几位义结金兰般的女同学,青风、少玲和宝珠,那段日子看来过得非常的开心而且充实,透着少女的灿烂。但她总会抽出时间来督导我温习功课,认真而耐心地纠正我散乱的童心,使我的成绩有显著的进步。犹记得我首次考进前三名时,第一个便是找着她报喜,她听后显得比我还要兴奋。



家中经济陷入困境后,大哥在台大半工读经济自理,我则幸运地被父母安排依亲,得以继续学业。而家姐和三哥则相继辍学谋生。那时的香港人浮于事,家姐中学犹未毕业,像只羽毛未丰的小鸟独自在丛林闯荡。我依稀记得,她的第一份正职是在弥敦道的百老汇戏院当售票员,几十元港币的月薪,扣除了食宿后大部份都是拿给母亲当家用,鲤鱼门的家中还有好几位弟妹呢!学校假期时,我喜欢去戏院找她,她总是在票房里忙得走不开,知道我依亲没零用钱,会从票房的小窗口递给我几毛一块的,还会瞪大眼睛叮咛一句:“俾啲心机读书哦!“。三哥则更苦些,当后生、当学徒都只是无薪包食住。

受大哥的影响熏陶,家姐也曾是个文艺青少年,在<中国学生周报>发表过文章。大哥台大毕业后返港在友联机构任职,还为家姐央得在友联的女宿舍寄宿,她清楚记得是与古梅同房。

她继续升学的渴望从未稍息,总希望能像大哥一样到台湾进修。工作虽忙但总会抽空自修,十九岁时,她以“同等学力“报考在港的“台湾大专联合招生考试“,选的是乙组文科,需考中、英、史、地和乙数五科。不幸她落榜了,因乙数考的是“代数“,是甚难自修学成的。她极端失望,母亲说有一天她拿钱回家,伏在床上哭了一个多钟头,劝也劝不住。

父亲有位好友袁叔,他家人都在台湾,当他知悉家姐渴望赴台,透过一些关系,安排了她进入台湾的台东医院半工读修学护理并寄宿。当一切的手续都办妥即将成行时,父亲却被诊断为末期膀胱癌,使家姐陷入了天人交战的困境,去留难决。但重病的父亲却鼓励她要把握机会,并指出她自己的人生还长着呢!怀着依依且忐忑的心,她向着新的人生起程了,一个多月后,父亲溘然长逝,经济因素她无法回港,终未能见最后一面,留给她一生的遗憾!

33年后,当她得悉我罹患三期肠癌,不想更添遗憾,飞来伴我。她也给弟妹们留下了楷模榜样,当大哥患癌时我赴美国相陪,三哥病危我返港相聚,此次九妹得悉家姐急病危殆后急飞多伦多随侍在侧,还有,在八弟与肝疾缠斗的数年里,兄姐与九妹皆鼎力扶持……。

家姐对亲情是极为重视的,除了事母至孝,对弟妹们的关怀也并不因她婚前婚后而稍异。

有一件事记忆特深,我初进台湾的成功大学就学时,她犹未於护校毕业,特地由台东老远来台南看我,事前也没有约好。已入夜了,一个妙龄的单身女子,冒然地闯进了男生宿舍找人,还真引起了好一阵骚动!1960年时的宿舍非常简陋,衣衫不整的男生随处跑,家姐这女中丈夫,也不管尴尬,到处问人,终于问到我的一位高中同学,他骑脚车把我从校外的小店找回来了。家姐高兴得旁若无人地一把将我抱住端详,然后把一大包鱼松塞在我怀里说:“你长高但瘦多了,学校的伙食缺营养,给你加餸,是我自制的哦。“。但可惜,因我不舍得多取食,久放霉坏了!但那手足深情,却历久弥鲜。

她学成返港后在一聋哑儿童福利院服务,后经友人介绍,交往后与一从商的青年结婚,彬哥成了我的好姐夫。成婚前她曾寄我一信,自讽「年晚煎堆人有我有,要嫁作商人妇啦!」,仍是文青心怀。但婚后证实,彬哥的确是难得的好丈夫和好父亲,也是好女婿好姐夫,他们育一子一女,皆受高等教育,孝顺如母。

我毕业返港就业,她已为人母了,很幸福的小家庭,住太子道,屋子很宽敞。我和三哥及七弟常相约到她家相聚,姐夫很亲切,对我们这些小舅子好极了,冰箱里总准备有足够的啤酒让我们把酒言欢,很值得怀念的日子。1967年10月,我转职星洲,家姐挺着大肚子送我上机,年底产下第二胎,我总会记得她小女儿的岁数。

九妹初中毕业后,家姐为她安排到香港养和医院学护理,并把她接到家里居住帮忙,所以她们姐妹俩关系特厚,两个小孩对这阿姨也特亲。九妹亦不负家姐对她的期望,学成后在护士工作上有非常出色的表现。

三哥在经过数年的苦熬后,学艺有成,已成为出色的裁缝师傅。家姐和姐夫都觉得,他应该是自立门户的时候了,便出资合作开了间制衣厂,由姐夫接订单,三哥兼掌裁缝和厂务,生意蒸蒸日上,曾兴旺过好多年,八弟也曾在公司里任职。只可惜好景不常,无常掩至,一场突发的大火把一切化为乌有。三哥只得继续当个受雇的裁缝师,姐夫仍奋战于他的商业疆场,家姐则有些儿意兴阑珊。1979年,趁着中国开放,姐妹情深,她到广州与阔别了三十年的六妹相会,六妹自小养在外婆家,我们于1949年移居香港时她并未同行,在六妹的印象中,这是第一次与同胞手足相会,其情感人可知!家姐了了一椿久藏的心事,回港后安心做她的好母亲和商人妇了。当然,她还是弟妹们的好家姐,母亲的好女儿。

父亲早逝,大哥长居外国。没受过正式教育的母亲,带着一众儿女,持家护犊还真不易,家姐很好地分担了她部份的责任。她婚后有着同样的承担,也常偕彬哥回家探母,并提供各方面的协助。

随着岁月,我们原本极为艰苦的家一步步地走出困境,虽偶有风雨,母亲可以较安详地过个简单平顺的日子了。1982年,家姐提出要为母亲贺七十大寿,寿宴就设在他们家楼下的庆相逢酒楼。那晚上,母亲很开心,看着儿女们全都已陆续嫁娶成家,一堂欢聚,脸上溢满着欣慰与喜悦,家姐也一样,弟妹们再不必她费心劳神了。

1984年,母亲原患的肺气肿病情趋重,咳得厉害,多是家姐带她去看医就诊。后来觉得八弟夫妇皆需工作,家姐便把母亲接到家里以便日夜照顾。该年的农历十月,母亲病情恶化入院,终因严重的肺气肿并发肺炎病逝,在港的子女皆随侍在侧。这是家姐一生中最感悲恸的事了。

1987年6月,家姐举家移民加拿大定居多伦多。1992年底,闻悉我患癌来星陪伴数月,返加后便再没有回过亚洲了。自那以后,在多伦多深居简出,与彬哥日子过得简单而闲适,子女学成后皆有一份很好的职业,一家人过着另一种的生活了。数年后,七弟也申请移民加国,家姐夫妇在一些环节上也帮了忙,姐弟俩在异乡也多了家亲人作伴。

我癌症痊愈后,曾往多伦多家姐家小住过两次,很温馨难忘的相聚。期间,高兴地知道她与姐夫及外甥皆已皈依三宝,随藏传佛教宁玛派上师谈锡永学佛修行,她师父曾受学于宁玛派领袖敦珠仁波切达20年,且精通汉藏佛学,创办了北美汉藏佛学研究会,著作极丰。

人间世,鲜少会波平如镜不起波澜,我15年前因治癌的后遗症在腰间开了个肠造口(人造肛门)。而家姐的儿子和丈夫则先后罹患重疾,外甥是肝肿瘤,彬哥是严重的腹膜炎,手术及治疗期间家姐皆忧心如焚,终于都在她的日夕细心呵护、熬药调理下得以完全康复。我因不适合远程飞行而无法探候,姐弟俩便只靠电话互相关怀鼓励。平时我们也常会通话谈新话旧,常一聊便一个多小时。她去世前约两周,便和她聊了很久,她说身体还好,只是比较易感疲累,连叹了两次“人真老迈”了!想不到,两三天后,她便病重入院。大家为免我担心故未电告,而当我骤闻噩耗时,震惊悲恸难已!

事后,从外甥和姐夫口中略悉,家姐应是受细菌感染致病,年老抵抗力弱,投药无效,侵入肝肾致肝肾衰歇病逝医院。住院抗病仅12天,临终弥留时,家人与七弟、九妹皆随侍在侧;师父则通过电话给家人殷殷嘱咐,于佛堂与一众佛友修法回向,并最终示告家人,说家姐她平日修法甚勤且诚,终得圆愿往生。

听了他们的陈述,我的悲伤忧戚也就释然多了,修行人,还有什么比圆愿往生更加如意呢?有坚强的信念,又何惧死亡。我深信她师父的示告,因为家姐除了修法甚勤且诚外,她一世为人亦若是啊!

与家姐76载的姐弟世缘,缘散缘犹在,她将长在我心,每日礼佛感恩回向,同时深信,再会时必将是莲花处处。

(2018年12月11日定稿)

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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