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舍弃
 

8年前,我不再拥车。3年前,我把大房子卖掉,搬到45平方公尺的乐龄公寓。今年初,我停掉了所有的银行信用卡。

夕阳映白头,留在世上的岁月是倒着算的了。身体机能日渐衰败虽是自然规律,但如果能把心中的欲望逐一放下,日子反而会过得轻松自在些。真希望在那么的一天,在舍弃我这老旧的臭皮囊之前,留下的,是一颗赤子之心。



虽然谁也不清楚,初生的婴儿究竟会有怎样的想法,但可肯定的是,那必是颗犹未被世情污染的真心,应该还不晓得比较分别。会笑,但不识喜有几重!会哭,却未知悲有多深!

在尘世七十余载了,经历了那许多后,本以为一颗尘深垢厚的心已清理得七七八八,但当我与妻子搬进小公寓时,还是颇有感触的。

我出生在中国的深院大宅,但对当时的我而言,房子的“大”了无意义,婴儿不都窝在奶妈的怀抱里吗?随着岁月,在呵护中不经意地成长,住在那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当是理所当然。直至1949年,中国大陆变色,举家搬到了香港的小楼房,我才感觉到以前那房子怎地那么的大?但一大家人齐住在较小的空间,7岁的我反而更能觉受到那亲情的温馨。然而,随着家境的每况愈下,租赁的房子却愈搬愈小也愈偏僻,陪在父母身边的儿女也愈来愈少了。

我12岁便开始离家投亲、寄宿,在香港住过被港府归类为猪寮的小村屋、贫民窟、难民营。于今回想,也许是认识到能升学已是万幸吧,住屋的环境和大小并未太大地影响我的心境。唯一一次心感委屈的,是投亲的头几晚,与陌生的房东儿子共睡一两尺余的小床,他显得极不友善,使我有寄人篱下之感。

曾是富家少爷,却在逆境中长大,少年时的际遇,使我对环境的变化更有承受的能力,也更能独立处事。这构成了我要努力前行的动力,那是一种类似责任的东西,要对自我负责,要对家庭负责,读书要尽力读好,做事要尽力做好,还有很自觉也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有责任使母亲和家人的日子过得不要那么困迫!



无论是升学或就业,驱动着我的就是那份自觉的责任,而并不是对物质欲望的追求。但总会想起那交不出学费和伙食费的窘迫,和二姐三哥五妹六妹年少辍学的无奈,而且,还有3个小弟妹在上学呢!金钱,变成了是我的一种欲求,是需要也想要。为了加倍的月薪,我只身来到了新加坡。

为了能给母亲多寄些家用,我结婚前后都极为节俭。在60、70年代,我跟大部分新加坡和香港的受薪人士一样,都是兢兢业业克勤克俭地过日子,搵食养家已经不容易,不太会想到要拥有自己的汽车和房子。但毕竟年轻,总会想驾着车子风驰电掣在路上奔驰,便考了张驾照,偶尔驾驾公司的小“必甲”过瘾。婚后则租住建屋局的三房式组屋,满意得不得了,比香港时好太多了。

随着对工作的负责拼搏,我一步一步的加薪升职,在与兄姐共同的承担下,香港的家也渐渐地过得宽松些。我挤出了一点小钱,买了公司的一部老旧小汽车,在不经意间,超越了“需要”,我那“想要”的欲望开始抬头了!

经济上日渐好转,满足了基本需求后,环顾四周的人、事、物,比较心便油然而生。为了更方便、更舒适、更适合职位身分、更……,这些那些的连自己都觉得虚浮的理由,我相继申领了信用卡、换了新车、有了更好的衣履穿戴。想不到的是,那转变竟然是那么的自然,而且可怕地转变得无愧于心!不自觉中我的真心已然蒙尘。

这些尘俗的虚荣,比较心一经启动,欲望街车便会加速前行,“想要”的东西就愈来愈多。虽然我还是那么努力地要把工作做好,但以前的心态是敬业乐业、要胜任愉快、要尽责从公;比较心起后,则使我变成了工作的奴隶,为的是要比同僚表现得更为出色,想得到更高的升迁、更好的待遇。

姑无论是怎样的心态,我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由一个副工程师熬成了总经理、执行董事、集团的高级副总裁,和一张满是头衔和公司的名片。而相应地,我有了更好的物质享受,坐商务仓的机位,住五星级的酒店,夫妻俩住进了1350方尺自有的房子,拥有两辆房车和一辆公务车……。

当然,有所得便必有所失。开始时好像只是失去了私人的时间,但实质上,为了征名逐利,我舍弃了太多更为宝贵的东西。我远离了文学、忽略了灵修、减少了对妻子和家人的沟通关怀,最后,还丢失了健康,年未50便罹患第三期的肠癌。

但祸兮福之所伏,那癌患却是我人生中最为适时的当头棒喝!它使我在对生命深感惶惑时首触佛法,并且渐次感悟到若要心无挂碍,应生无所住心,无人我众生寿者诸相。也逐渐的认识到,真正的慈悲,一定要有平等包容的胸怀、不应有比较分别的意念。20年前,我曾怀着感恩的无量心在佛前默祷:“愿以我的心和行来供奉诸佛菩萨,它清净而慈悲,平等而包容,它源自诸佛菩萨,也源自诸众生。”

自那以后,我学着舍弃、放下,也尝试将慈悲分享,并毅然地下了决心要换一个自已。我戒掉了烟酒等一些不良的嗜好习惯,辞去了高薪要职,只留下一部汽车代步。同时,参加了4份无酬的社会服务,也开始勤读诗书,包括文学和佛教经论。一种蔟新的生活带给我全然不同的心境,使我虽然处在癌症治疗后遗症的虚弱和不便中,心中却感到了久未曾有的充实和自在。

但毕竟是凡夫俗体,习厚垢深,一些欲望的执着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不自觉地随身随意,在生活中随俗浮沉。有时午夜梦回,犹会愧疚汗颜!只希望能在剩余的有限岁月里,再不断地反观自照,殷勤地刷拭心中的积垢,防微杜渐地使它不再染尘埃。

在身口意上,在衣食住行中,我再作了一连串的反省、筛检和调整,生活逐渐地变得简单而静好,坦荡胸怀也少了许多的担忧和亏欠。其间,我得出了一条看似简单却非常有效的程式,那就是把需要的留下,把不需要的舍弃。随着不再拥车和大屋换住小屋,今年初,我连银行信用卡也停掉了。

尘世中的欲望,多源自于分别和比较。舍弃得愈多,便愈能得自在,而最终也是最重要的舍弃,该就是那比较分别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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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余

【南洋文艺】病因/孙天洋

入戏太深(散文诗):孙天洋

“您说的对,知道太多了,搁在心里确实是块病。”——中国电视剧《北辙南辕》

 

一件小事,搁在心里,可以成为一根刺,也可以是一只大象,甚或一栋高楼大厦:它或戳疼了神经,或刺激了脉动,或加深了伤痕;在无梦的夜晚,它甚至撞开风的梦呓幢幢,让人从病中醒着,从现实堕入谜宫中。

心不是很大,只比脑多点血性;心也不足秤,只比肝胆多重几两;心更加不厚道,只比脸皮更加具体。在心的世界里,有时候容不下一根针而易导致出血,有时候又不能负荷过重而易摔地开花,有时候更无法说好一个故事因为一开头就已经哑了。

我的心本是一个崭新的储藏室,岁月蹉跎,那些人事物留下的青霉苔藓,使我心病得脸色都发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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