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以赛亚·安德鲁斯（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教授、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高级研究员）、
玛丽亚姆·法布迪（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金融学教授，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和英国经济与政策研究中心研究员）
关于人工智能对社会影响的猜测已到达白热化程度。OpenAI联合创始人萨姆·奥特曼认为未来将是一个极度富足的时代，而包括OpenAI另一位联合创始人伊利亚·苏茨克沃在内的其他人则警告说该技术将带来生存风险。
与此同时经济学家们仍在争论人工智能究竟会带来前所未有的繁荣还是大范围的失业。
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些大相径庭的预测呢？虽然我们无法确知哪种未来会降临，但可以研究一下那些与之存在切身利益者的观点。金融市场汇集了众多用真金白银来验证自身理念的老练投资者。如果他们真的认为人工智能可能会改变经济，那么这就该反映在资产价格上。
在某些方面市场确实已经发出了明确的信号。随着微软、谷歌、亚马逊和其他科技巨头每年向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投资数千亿美元，英伟达公司的市值已飙升至4兆美元。那些人工智能企业的天价估值表明投资者期望获得巨额利润。
但最终谁会受益，同时通过什么机制受益？市场是相信人工智能将广泛提高生产力，从而提高整个社会的生活水平，还是相信人工智能将产生集中于某些人之手的巨额利润却不会带来广泛增长？经济理论表明债券市场可能握有这些问题的答案。如果投资者真心预期人工智能驱动的生产力增长会带来更高的未来收入，那么他们现在就该减少储蓄，从而推高长期债券利率。
利率与未来
可以这样想：如果你对自己30年后的财富水平充满信心，那么你现在就不会那么积极地存钱，而且会要求长期借贷者为你当前放弃消费予以更高的补偿。同样，如果人工智能提高了人们对出现极端情况可能性的感知（无论是人类灭亡还是所有物质需求都得到了满足的后匮乏经济），这也会推高长期利率，因为未来消费相对当前消费的价值会下降。无论如何，这意味着债券应当提供更高回报以说服投资者放弃当前的消费。
在最近的研究中，我们围绕2023年和2024年主要人工智能模型发布前后的美国国债收益率对上述预测进行了测试。每当OpenAI、谷歌、Anthropic、xAI或DeepSeek发布新的旗舰模型时，市场都会获得有关人工智能能力和进步速度的具体信息。结果令人震惊：长期债券收益率（10年期、20年期和30年期）非但没有在人工智能发布前后上升，反而出现了下降，而且降幅通常超过10个基点。
倘若投资者对人工智能驱动的经济增长是越来越乐观，那这种情况就跟理论预测相悖。而这类降幅通常会在公告发布后持续数周，同时企业债券和政府发行的通胀保值证券也出现了类似的模式（这意味着通胀并不是长期国债收益率下降的主要成因）。此外，与其他新闻发布前后——如美联储公开市场委员会会议后——的变化相比这些收益率变化要大得多。
收益率下降了
这些数据令人费解。长期收益率的下降表明投资者正在下调预期——要么降低预期消费增长率，要么对出现极端情况可能性的感知降低，要么两者兼而有之。然而这似乎与科技估值中肉眼可见的热情和近期那些人工智能模型所展现的惊人能力相矛盾。
尽管我们可以通过标准经济模型来解读这些收益率变化，但任何量化的解释都需要先对投资者的风险偏好做出假设。在常规假设下，我们的结果表明模型的发布导致市场将预期的年度消费增长率调低了0.04-0.2%（这取决于我们对投资者风险规避程度的假设），或者对极端情况的年度感知可能性下调了0.2%。
增长预期在哪里
重要的是我们几乎没有找到证据表明是不断上升的、围绕未来消费增长的不确定性驱动了这些模式。相反这些变化看似是由投资者们的各类增长预期——而不是由它们的不确定性——所驱动的。
那么令人失望的人工智能进展能否解释这些结果？这似乎不太可能。利用Metaculus（一个由参与者预测人工智能发展里程碑的平台）提供的数据，我们发现预测者们通常会在这些模型发布前后加快更新进度，这表明他们对大多数更新展现的技术进步程度所感到的惊讶是积极而非消极的。
这让我们不得不寻找解释。也许投资者担心人工智能会造成混乱和流离失所而非实质性增长。或者他们可能认为人工智能的好处将主要流向科技企业及其股东，而成本（就业机会减少、工资下调压力和不平等加剧）则会广泛扩散到整个人口，导致总消费在某些行业实现巨大繁荣的情况下有所下降。
另一种可能则是我们观察到的其实是针对某些与人工智能公告相关之情况的反应。虽然我们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但其他任何解释都必须催生一种集中于长期债券收益率方面的大幅、持续下行，而这种下行又恰好与这些发布日期相吻合——这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解释的模式。
金融与债市分歧
我们认为我们的研究结果以一种有益的方式剖析了人们的猜测。金融市场似乎确实在认真对待人工智能的经济潜力——这体现在科技行业热情之外的、经济上巨大且具备显著统计意义的反应上。
但来自债券市场的信号则表明投资者并不相信人工智能会带来持续或广泛的增长或是某些更为极端的结果，哪怕股票市场凸显了特定公司的盈利潜力。
换句话说，市场似乎认为从令人赞叹的人工智能能力迈向普遍繁荣的道路并不会像那些乐观说法那般直截了当。
了解投资者的谨慎是否反映了对破坏、分配或其他因素的担忧对于设计适当的政策应对措施至关重要。
关于人工智能对经济意味着什么的猜测还将继续下去，也许会愈演愈烈。随着市场参与者纷纷下注，其结果将比当前的新闻头条所显示的更加复杂，也会引发更多关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