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建筑史学家赖启健】

2017年,是我国独立的“60周年”。那年,国家石油公司(Petronas)联合马来西亚建筑师协会,在国油画廊办了一场展览。展览的内容是我国在1957-1966年,也就是建国初期,具历史和代表性的建筑;灵感则是源自于一本书《建造默迪卡》(Building Merdeka)。



撰写《建造默迪卡》时,作者花了6年时间搜罗史料及专访建筑师,书出版的正值我国独立“50周年”,也就是2007年。

之后,他又花了10年时间专访17名在建国时代有份参与设计我国各标志性建筑的建筑师、工程师和艺术家等,并在2018年,联同洪志忠一起推出《默迪卡对话录(The Merdeka Interviews)》。

有趣的是,这里所指的作者叫赖启健,他来自新加坡,是一名注册建筑师及大学的客座教授。当年的展览,之前《南洋商报》已经率先访问身为策展人的建筑师洪志忠,以他的角度探讨马来西亚的建筑历史;此次,趁着赖启健来马之际,与他会面专访,发现他对于大马许多标志式建筑物的消失皆感到可惜。

建筑史学家赖启健博士

首先,身为新加坡人却埋头研究马来西亚的建筑历史,你是否也好奇可有什么特别原因?

赖启健说:“暂且撇开我学习的是这方面的专业,我觉得自己的身分,其实也有很大的影响。



“虽然我在新加坡出生,但是我的父亲,原本就是马来西亚人,对我来说,常穿梭两地是很稀松平常的事;而我出生的那一年,新加坡也还未独立,未脱离马来亚。所以,从个人角度而言,我是希望更瞭解父亲的年代,包括他为何落户于新加坡。”

不同时代建筑象征各异

反观另一面,其实在建筑历史的领域,新加坡是挺成熟的,有关独立后的历史已经有许多专家和极研究,但马来西亚却很少,这让赖启健感到很可惜,毕竟新加坡的独立建筑并没有马来西亚一般的多。同时对赖启健而言,每一个独立建筑,都是不同的象征。

譬如说,国会大厦代表民主,国家回教堂就代表不同宗教之间的和谐共生,尤其在建造的时期,各族和各宗教的人士都积极参与。

如此的默迪卡公园再没有机会见着了。

他继续说道:“一个国家,会经历很多不同的时间段,每一个时间段的建筑,都应该要好好地保存,让人们能真实感受不同年代的历史。若我们把某一代的历史建筑都拆了,那它自然会形成一个缺口,在向后代做介绍时,就不能把故事完整地说完。

“新加坡就有这样的现象,60年代的历史建筑以及80年代的店屋,很多都已经被拆掉了,我觉得非常可惜。

“要知道,国家讲述的历史,其实是很简化的,而且是从他们的角度去叙述,反观民间历史就会比较复杂和丰富一点;但我们若没有好好地去保护它们,建筑物就会消失。”确实,听他说建筑历史,从中会发现,这比在课本上读到的,更丰富及有趣。

就好像《建造默迪卡》一书中,经详细考察记录了10栋独立建筑,当中许多也是民众或未听闻过的,但它却真实地存在或曾发生过。

早期国会大厦的内部设计。

遗憾52人种壁画未采用

很多的细节,读者也曾在洪志忠的访谈中介绍过了,所以这里不再复述。但赖启健提到一点,他觉得很有意义的,是已故知名画家拿督蔡天定的一幅壁画。当时,他受委托为国会大厦绘壁画,主题大致是说,马来西亚是由那些人组成的。

你以为会看到3大种族,他却画了52个人种,各种族的人都和平相处。

他所要表达的是,马来西亚的组成是较我们所知道的复杂,有源自很多方的影响,但却被简化成3大种族。可惜的是,他虽然绘出了真正的情况,壁画却没有被采用;这样的结果让赖启健感叹道:“若真的挂在国会大厦里,意义多么的非凡。”

由蔡天定手绘,无缘挂在国会大厦的壁画。

没五一三纪念建筑最可惜

这些年来,被拆掉的我国历史建筑,还蛮多的。

赖启健说:“每次看见具历史性的建筑被拆,都深感惋惜、痛心和愤怒,所以我会更想要把细节都找出来,至少要有一个纪录存在。

“先不要说被拆掉的,有一件事是我觉得很可惜的,那就是少了五一三事件的纪念,至少要有一个交代,承认它曾经发生过,或许对种族和谐会更好一点。而且,若没有人去书写,以后就没有人会知道。

“例如,古迹及文化保存工作者张集强为何极力维护双溪毛糯的麻风病院,好让它能免于被拆除?因为,人们有知情权要知道马来西亚的这段历史。”

而在已遭拆除的历史建筑,让赖启健最痛心的正是梳邦国际机场,现称为苏丹阿都阿兹莎机场(更准确一点,其实是拆掉1号航站楼,2号航站楼也已停用);对赖启健来说,它最珍贵的部分在于这座曾经是“全球第一座”热带建筑的机场。

所谓的热带建筑,是指没有安设冷气系统,只靠通风设计;另外,它也曾拥有“亚洲规模最大”的机场跑道,包括以60根单柱来支撑屋顶,也是创新设计。当年的国家项目,其实都是由公共工程局做的,这却是第一个外派予私营建筑公司做的国家项目。

除此之外,他也提到了默迪卡公园(Merdeka Park)。

目前已被完全拆除的它,用来建造了“PNB118”堪称马来西亚最高的建筑(有118楼),也将是亚洲第3及世界第5高的建筑,而它将在2021年建成。在1958-1998年期间,公园曾是深受民众喜爱的休闲娱乐公园,原本是以我国第一任首相来命名。

有意思的是,当时的首相,也是我国独立之父即东姑阿都拉曼却提议改为“默迪卡公园”,以突显人民公园的角色及纪念马来西亚独立日。赖启健说:“在这功能性的公共空间里,有很多独立时期具历史性的东西,譬如‘Merdeka Sundial’日晷。”

“目前,它已经被移到国家天文馆的入口处了。”

早期的吉隆坡巫统大厦以及甘榜峇鲁(Kampung Baru)的回教堂,是由华裔建筑师设计的;若是在这时代,还会被接受吗?

保存历史建筑虽花钱但有必要

反过来思考,又有什么历史建筑是赖启建认为保存得很好的?

没想到他想了好一会才开口道:“还真的想不到,好像都没有做得很好,以国会大厦为例,以前是具现代感的建筑,包括内部许多线条,都做得非常的好。但现在的外观,虽然一样,内部的设计却都改成大红花和马来短剑图纹。

“我认为,改得不是很好,很可惜。”

无可否认,保存历史建筑是一项很花钱的工作,但这样做是有必要的,且定时的检修和保养,能避免情况越来越恶化,或还得把整栋建筑拆掉。

赖启健认为,马来西亚的历史建筑,大致上都从官方的角度去维护,其实人民也应该要有参与的机会。

集政府和民间的力量,上下一起合力维护。

“我想要表达的是希望可以有更多的人,或更完善团队负责,尤其是年轻一代的人民,且也不要选择性地做,而是应整体性地看待我们应该要保护什么?

“特别是在种族多元的国家,其实种族的概念反而我觉得是非常重要的。

“也就是说,各种族的东西都应获得照顾,而且,应该要制造更多的机会,互相跨越彼此的文化,才能更深入了解对方。像我在教课时,如果有机会,就会把学生带去参观印度庙或回教堂等。”

早期的建筑工地经常都能看见男女一起施工,图为梳邦国际机场(旧称)的建筑工程。

旧时女性在工地劳作

值得一提的是,在《默迪卡对话录》中,赖启健访问了17位在建国时代的建筑师、工程师及艺术家。

这样的对话录很珍贵,因为当中的10位都已去世。他说:“以前的建筑师,很多都是国外来的,他们做的建筑工程是跟着世界脉络在走,他们所具备的科技、工具和技术等,都是很好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第一’。

“但他们离开之后,关于他们的一切都没有被记录,所以我希望能将他们的贡献给保留下来。”

另外,其中一个部分,甚至是在纪念无名的建筑工人。在建国过程中,他们其实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如果你有看过这本书的封面,就是一个女人肩挑箢箕的背影,翻开内页则写道“For the women and men who built Malaya“(献给建造马来亚的男士和女士)。

早期的建筑工地经常都能看见男女一起施工,图为梳邦国际机场(旧称)的建筑工程。

“以前的科技和技术,没有现在发达,很多事要以人工完成,所以很花人力;而在建筑工地做事,也不只有男性,也有女性,但慢慢地,她们就在建筑业消失了,无法找到她们的踪迹。

“还有,以前的建材都是本地建材,譬如说国会大厦是由不同州属的木材打造,而英雄纪念碑是每一个州的石头等等。但在70年之后,包括马来西亚和新加坡都逐渐变得国际化,开始引进很多外国建材,不再深入地去探讨在热带国家里应该要用怎样的材料。

“进入80年代,很多建筑外观更变得国际化,譬如说双峰塔。所以我觉得,这两个年代的转折点,其实是很重要与精彩的,却没有人去记录它。”

报道:洪诗迪 摄影:陈奕龙、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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