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余年来,马华文学在国际上的曝光率相对过去来得更高,尤其是进入西方汉学家的“华语语系文学”视野后,突然成为国际学术界关注的其中一个话题。



《华夷风起:华语语系文学三论》

作者:王德威

出版:国立中山大学出版社

作者王德威简介

◆1954年11月6日出生台湾



◆美国哈佛大学东亚语言与文明系讲座教授,长江学者,中央研究院院士。

◆2002年至2004年间曾任哥伦比亚大学丁龙讲座教授。

◆专长研究比较文学和文学评论。

◆联合报最佳图书奖(文学批评类)(1998、2001、2002)

◆中华民国国家文艺奖(文学批评类)(1994)

回看历史,马华文学引起国际学界关注的现象并非始自千禧年之后,在更早前马华文学就曾多次被“世界”看见。

例如,在1990年代初,随着马中关系正常化,两国文人往返频密,马华文学走进了中国学者视野,并炮制了不少冠着“海外华文文学”、“世界华文文学”等名堂的研究。然而,在当时,这些中国学者自居正统收编边缘的意味相当浓厚,尤其引起反弹的是,相关研究素质低劣,沦落为研究者与作家交好的酬佣工具。

正是对中国学者的研究与论述的不满,另一些学者尝试探寻不同的理论框架以解释这些发生在中国以外的文学现象。西方学者如王德威、史书美等人晚近提出的华语语系文学,就是希望克服大中国中心主义,在中国文学体系下位居边陲的海外或世界华文文学框架之外,建立另一套论述。王德威的《华夷风起:华语语系文学三论》正是此风潮之下,一个理论奠基的阶段性成果。

收录3篇论文

《华夷风起》收录3篇论文,包括〈文学地理与国族想象:台湾的鲁迅,南洋的张爱玲〉、〈“根”的政治,“势”的诗学:华语论述与中国文学〉和〈华夷风起:马来西亚与华语语系文学〉,为华语语系文学论述在理论层面做了精细梳理,而马华文学是其中一个重要的案例。

开拓新论述 “势”概念

本文扼要概括本书论点,再略提自己的粗浅想法。

王德威在本书提出文学地理学的想法,强调文学地理不必然附庸于政治或历史地理之下,反之文学作为一种虚构媒介,展现对过去和未来的批判或憧憬,从而摆脱民族国家对文学的绑架。

延续上述观点,王德威进一步探讨“根”的政治,简单说就是跟身分认同有关的政治讨论,长久以来大家对中国之外的华侨华人的文化或文学研究主要围绕着叶落归根或落地生根。王德威认为以“根”为出发点的讨论是无可厚非的,但他更期望能够在辩论“根”的政治之余,可以开拓新的论述空间,“势”的诗学就是他给出的答案。

“势”的概念取自法国汉学家余莲(Francois Jullien)在研究中西思想体系后得出的结论:中国传统不像西方思想有着二元对立的体系,而是一种“势”的概念,它不是空间观,因此不强调本质化的差异,而是“间距”观,这个间距观着重的是往复来回、不即不离的动线,因此就没有非此即彼的二元划分的思想,而是一种与倾向或气性有关的动能。

超越华夷 建立多重文化

除了上述的“文学地理学”、“‘势’的诗学”,本书另一个重要概念是三民主义。王德威的“三民主义”指“移民”、“夷民”和“遗民”。移民指离乡背井在异地生活的人。夷民受制于异国统治,失去文化政治自主权力的人。遗民则是逆天命、弃新朝,坚持故国黍离之思者。

在这三民主义基础上,王德威进一步发展其独特的“后”学,最先提出后遗民,随后再追加后移民和后夷民。“后”的意涵“暗示一个世代的完了,也可暗示一个世代的完而未了”(页14)。

尝试跨越“离散”论

因此,如果遗民指一种时空错置的症状,后遗民则是此一错置的解散甚至是再错置。至于后移民的思考,则尝试跨越“离散”论,不再二元化地看待移民的动机和动线,换言之命题的设定不再局限于“有去无回”或“叶落归根”两项,而包括更多元化、复杂化的选项,因此,移民可以持续地移民、建立多重认同。最后,后夷民则指华人移民或遗民抵达异地后与当地原居民或其他民族之间频繁互动,已无法厘清究竟谁是夷、谁是华。他们杂糅了华夷边缘,扭曲了“正宗”的中华文化,却也丰富中华文化。

在此“后”学之下,身分认同(“根”的政治)不是简单的二分法(落地生根或落地归根)的争辩,而是处于游动不拘、流动、富满弹性的“势”;其审美观亦然,努力捕捉创作者在移民、遗民、夷民的游动状态中的创造力。

综合以上,华语语系论述在本书大体上是由“文学地理学”、“势的诗学”和“后三民主义”3个关键概念贯穿起来,并反映出强烈的反对二分法色彩,以及强调沟通、流动而非对抗的姿态等观念,基本上这种种都跟另一位华语语系论述重要提倡者史书美相互抵触。

马华文学 建立对话机制

王德威分析了他不同于史书美的几个观点,包括他不同意中国是殖民帝国(史认为中国是大陆帝国)、反对中文华语二元对立(史主张多元华语是对中文的对抗,而且华语语系论述不把中国包括在内)、不同意华语语系作为后殖民论述,代之以后遗民或后三民主义(史认为华语语系虽然与后殖民有关,但它是超越后殖民论述的,因此不能把二者等同起来)。

不应局限国族论述

华语语系论述目前仍在持续发展,做外旁观者如我,说实在并没有太多想法,只是有一点可能不大同意。书中王德威提到,马华文学不应该局限于国族论述的苦苦纠缠,反之它的文学性应该放在更广大的比较(华语)文学的脉络中被定义,用他的话来说,“借由华语语系研究,马华文学得以与世界文学挂钩”(页48)。

此说固没错,但我认为华语语系只不过是让马华文学与世界文学挂钩的其中一条路经,摆在我们眼前还有更多选择。例如,身处多语混杂的世界,马华文学可以跟自己的左邻右里(马来文学、马英文学)建立关联,并进一步地跟世界文学的英文或马来文学建立对话机制。

可以预料,这当中必然会面对很多理论操作难题,但这条更为艰辛的大道,并非前无古人。在独立年代,本土主义、国族主义高涨时期,就有人尝试过,更有人提倡建立亚洲文学版图。虽然成绩不彰,但,他们的努力至少告诉我们,“中国”、“中国文学”或其他地区的“华文文学”不是我们唯一可以对话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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