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西楼

威尼斯的巷子都醒得早——而那早,是河道上一片寂静,那些风流倜傥的船夫们都还没醒过来,也还没换上一律蓝白条纹的长袖恤衫站在贡多拉上唱情歌。我记得当时凑巧穿过一排顶上的窗户都拉上一根粗绳子晾着衣服的民居,忽然听到一把凄怆的歌声不知打哪儿水一般地流泻出来——于是我循着歌声,慢慢趋近一间门户半开的民宅,然后在木门上稍稍用力地敲了几记,并且把脸贴近镶着半片玻璃的老木门往内张望的时候,发现室内的音乐扭得正响,声线浑厚的意大利歌剧女伶,如泣如诉,娓娓地企图通过她沧桑的歌声,咏叹出比生命还要迂回还要苍凉的故事——但我怎么也猜不着的是,这其实是一间画室,一间隐蔽于平民住宅的画室。



我当时先是错楞了一下,还好年届古稀的老画家及时应声而出,微微地在嘴边荡开友善的微笑,一脸的清贵之气,眉宇虽透露着疲累的风霜,但整个人还是散发出沉潜在陈年油画底下的饱满的温文韵致,丝毫不介意被突如其来的冒昧和莽撞,打翻一个洁白如一杯新鲜牛奶的早晨,只用英语问了一记,“Tourist ?”,化解了我的唐突和尴尬,同时一眼看穿我断然不是登门买画的艺术中介,还是把门拉开来,用眼神欢迎我参观他的画室——而偏偏这时候,教堂的钟声正好敲响,并且听起来,我猜那教堂应该离得不远,拐一条小巷就会到了。

眼神尖锐穿透力

而事实上打从第一个照面我就完完全全被老画家灰绿色的眼珠紧紧吸引:看上去多么像一对渐渐失去光彩并且慢慢退化慢慢老去的狼的眼睛哪,虽然不再清澈如昔,可是依然在眼神的流转之间,悄悄施展出尖锐的穿透力,仿佛随时可以招魂,也仿佛随时可以通灵。随即我更惊异地发现,老画家即便只是在画室作画,身上赫然穿着一件七成新的Missoni孔雀蓝针织开襟毛衣,并且还仔细地在脖子上环上一圈质地柔软的海蓝色围巾,完全体现出意大利男人对生活和仪表所坚持的仪式感,无论到了什么样的年龄,他们对外形所具备的警惕性,比起其他地方的男人无疑要高出许多。而一个绅士,无论你把他丢在什么地方,他只要伸出手抹一把脸,并且把头发和胡须捋一捋,然后挺一挺腰板,总有办法让他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体面的绅士。

颜色悍艳线条凶猛 

倒是老画家的画室其实比想象中乱得多:乱在一屋子喧闹的浓艳色彩,也乱在满堂满室游窜的创意和奇想。至于我,我必须坦白,我并不特别喜欢、也并不特别不喜欢老画家的画,虽然他挂在画架上大大小小的作品,每一张的颜色都异常悍艳,每一笔的线条也都异常凶猛,但感觉上和马蒂斯的风格太过接近——不同的只是,马蒂斯的画总会通过线条散发一种张牙虎爪的生命力,而老画家的画,显然温和许多,也娴静许多,并且每一张在室内光影幽黄的灯光照射之下,似乎都隐隐约约折射出过重的匠气,锋利过人,不见锈蚀,映照出他深不可测的修养和气度。只是,真正让我动容的,我知道,不是笔色横恣的画,而是老画家对生命的热忱,对创作的凝练,以及对年老的雍容,有一种让人悚然起敬的严肃。



离开的时候,老画家轻轻把门掩上,屋外的阳光金黄如蜜,而歌剧女伶哀戚的歌声趁机穿越门缝,轻车熟路地溢出巷口,在冷嗖嗖的风里流窜,像一页写了一半的遗书,忽高忽低,在威尼斯铺满石板路的桥墩和巷弄之间飘飞。

我立在门外,没有即时离开的意思,想竖起耳朵把那歌曲再仔细地听上一遍,却发现老画家已经坐在画椅上,半闭起眼睛,任由萧萧的心绪,消融在女伶的歌声当中,也让回忆像沙漏里漏出来的沙,细细铺满他曲曲折折的人生——我提起脚步,打算小心翼翼地循着原路走回阴冷的街心,一路上不断提醒自己,游客充其量也都只是威尼斯的临时演员,可尽量别去踩碎老画家来不及圆的梦,以及那一截还悬挂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来被揭开的人生的结局,让它在威尼斯迷宫一样深邃的巷子当中,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一字到天涯:范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