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余】渺渺晴烟芳草远

恐怕你必须原谅,我实在没有办法阻止自己不往他身上挂满一个又一个的问号——巴黎,还是巴黎。巴黎的庞毕度明显是座包容度异常雄厚的艺术灵山,所有未来即将成名的艺术家,总会一路用尽不同的方式来到这里,然后散落在庞毕度斜坡广场上,随时准备被澎湃的灵感大力冲击。但更多时候,我会选择去相信,那些坐在沿路露天咖啡座上的人,其实都是山一程水一程,长途跋涉,然后不约而同地回到这里,返璞归真。



不知道为什么,人在巴黎,我老想起波特莱尔说的:“一个旁观者,无论在任何地方出现,他都是化名的、微服出巡的王子”。而这话我是相信的,因为每一次在旅途上,我唯一胜任愉快的,恰巧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旁观者,用眼睛,替每一个迎面扑将而来的人,迅速勾勒出他们背后的剧情大纲,尤其巴黎到处都是形色匆匆的人——他们疾步行走,他们心随意转,他们笑语晏晏,他们忧心忡忡,就算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特别机灵的人,其实稍微用点心思,也就能像个地质学家分辨层岩一样,将巴黎人按照阶层分辨出他们的背景。

极不显眼的街头艺术家

而我是先看见他,才决定让自己遇见他——他安静地坐在一个不会被热闹怂恿的角落,享受着一滩浓稠的宁静。但他抱在胸前满怀心事的胡琴,却像个利索的光标,把我的目光引领到他身上。我走过去,用友善的目光向他胡琴背后肯定有一长串我所听不懂的故事致敬,然后蹲下来,将钞票塞进他米白色小背心的口袋里——而我根本没有一丝施舍的意思,我只是用一杯咖啡或一条面包的价钱,替这个城市不近人情的冷漠向他致歉。

谁不知道巴黎到处都是形形色色的街头艺术家?他碰巧是极不显眼的其中一个。不同的只是,他在路边摊开来摆卖的不是艺术,是一段不成曲调的胡琴,是一把渐渐被太阳烘干了的沧桑,以及一本你必须有足够的时间才听得进去的过去。

而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他看起来有点累了,勉强把银白色眉毛底下的眼皮提起来,望了我一眼,然后推挤在脸上的皱纹突然纵开来,开成一朵半凋的昙花,轻轻一晃,又急急收拢回去,算是对我回复了一个礼貌的微笑,继续让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怔怔地投向天空。啊,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一个可以让姑娘们甘心为他攀山越水的帅家伙吧。那么神秘的眼珠,那么峭拔的鼻梁,还有那么坚毅的嘴唇,组合成一片气魄峥嵘的翠绿草原——而我总算赶得及在他继续把眼睛半阖起来之前,辨识清楚他眼珠子的颜色:像两颗蒙上了太多灰层的琥珀,每一层灰都是一段生命的省悟与历练,以及一大片他朝思暮想的枯干了的草原。



脸上隐隐透出灵气

可他终究只是一个被繁华遗弃的老人,戴着一顶磨损的皮革军帽,虽然环境窘迫,可还是把自己的外表打理得干净整齐,甚至坚持将脱下的棉袄铺在梯阶旁的水泥地上,才安心地坐下去。我在想,这位苍白的脸上隐隐透出灵气的老人,如果把他背后的风景一幕一幕地洗涤干净:没有庞毕度,没有巴黎,没有不停穿过他身边热闹着蹦跳着的青春,没有水一样涌过来又散开去的游客和行人,我很相信,他抓在手里的那把老胡琴也许会兴致高昂地突然弹跳起来,自顾自地拉开一连串的音符,把时光狠狠地拉回到他春衫单薄的少年,将他和他残破不全的记忆,一齐带回新疆或乌鲁木齐或更偏更远的望不见尽头的草原——当时风很大,姑娘站在青翠的山岗上,用手把嘴巴圈起来大声呼叫他的名字,而姑娘那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多么像一面不断翻腾着的旗幡——那个时候,是的,他一直以为草原就是他终究一生的永远和未来。

琴身拭抹得油亮明净

我仔细探究他抓在手里的胡琴,琴身拭抹得油亮明净,应该是一把颇有历史来头的草原乐器,但琴弦松弛懒散,很明显不知道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沦为一把道具——一把沉默的、利用东方深不见底的神秘来谋取西方一份直接利落的三文治的道具。可他坚持坐在通往庞毕度斜坡广场的梯阶上,眼神疲惫而迷惘,有一下没一下的,将握在手里的琴弓来回拉送,奏出略显有点刺耳的几组不讨好的音律。他除了偶尔半闭上眼睛养神,并没有更换太多的姿势。我很怀疑,会不会有某一个特定的时候,他虽然已经慢慢地记不起来如何让琴弓调皮地在他的手腕上跳动,可还是突然之间很想拉出一段比草原还要辽阔还要翠绿的音乐,纪念曾经不顾一切出走的他自己?

我从来不敢说我有多了解生命,我只敢说,人活到了一定的岁数,多多少少总会摸清生命的脾性,然后站起来,主动熄灭骚动流窜的主旋律,剩下来的,就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同一片月色底下,让月色替开始沧桑斑驳的面容修颜补色。

我知道,当人潮慢慢地疏落下来的时候,他也应该要走了,左手紧紧抓着他的胡琴,右手轻轻挽着他的回忆,让巴黎的黄昏,将一个和现实生活的隔阂越来越厚的影子拉得特别、特别的长。而我转过身,始终等不上他抱起胡琴认真地拉上两句——真正诉说他的草原、他的遗憾、他的过去,以及他渺渺晴烟芳草远的那两句。

一字到天涯:范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