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余】红桃春柳褉堂春



也只有在巴黎——在巴黎我可以一点也不介意,就像逛美术馆那样,落落大方,在巴黎的墓园里悠悠地闲逛,像欣赏一场装载历史重量的装置艺术。而那实际的地理位置我现在恐怕已经记不准确了,我只记得我向那管理墓园的理着平头个子比一般模特儿还要高挑的黑人青年问路,他随手一指,“穿过墓园一直走到尽头,登上那唯一的梯阶,你会看到一座铁桥,铁桥的另一端就是蒙玛特了。”

那时候已经是夏天了。风日妍静。阳光斜斜地射在墓碑的石跟上,溅起一道光,明灿而和暖,并且带着一种宁静而饱满的生命感。而那一大片拥挤但恬静、并且乱中有序的墓园,没有诗人波特莱尔的凋像和墓碑,也没有西蒙波娃与沙特同穴合葬的坟墓,里头草木碧青,浓荫散布,倒是气派雍容的老树竟是出奇的多,都倚老卖老地板着脸,彷佛等着路过的人半弯下身,摘下帽子向它们致敬——只是至今偶尔还叫我心心念念的,其实是那一群停歇在墓碑顶端,咕咕地叫着、跳着、然后拍打着翅膀飞过来扑过去的青灰色鸽子。我老是猜测,在牠们血红色的眼睛里,会不会一直晃动着牠们轮回的记忆,而牠们之所以回来,完全是为了守护和探访曾经“红桃碧柳褉堂春”的牠自己?因此牠们每一只看上去,身上都沾着文艺复兴前油墨泼刷的色韵,轻轻地在尾巴尖上荡出去又收回来,紧紧锁住一小截永恒的轨迹,不让它虚散,也不让它被冲澹。

后来我决定穿过铁桥,在缠绵的枝叶底下穿过,信步走到蒙玛特去。适时桥上有风,一阵接一阵,欲言又止,我站在桥中央,看见铁桥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彷佛是一幕被侯孝贤的长镜头拉开来的空景——但我知道,穿过铁桥就离庄严的圣心堂近了,热闹的小丘广场也应该不远了,而在铁桥的尾端,恰巧有位长发蓬松的年轻人,把蓝白两色的衣服穿得特别的干净晴朗,并且还顺手将一顶巴拿马帽子压在头上,眼睛微微地眯了上来,头则随着音符的律动而轻轻摇摆,正在用手风琴拉一段如诉如泣的曲子,神情是多么的安然自若,而日影渐斜,他似乎把铁桥边上的小小空地僻成一块音乐厅,让所有分明还在聒噪的蝉鸣声中打盹的耳朵顿时都醒了过来,而我望过去,发现眼前的巴黎,比什么时候都更加巴黎。

惬意在人间烟火里穿行

其实这样子在人间烟火里穿过的旅行才是我所惬意的。巴黎的美,美在日常,美在你可以撕下一角长条面包塞进嘴里,然后坐在公园最内侧,手里抓着一杯咖啡,看着如风般清凉的金发少年来来回回,训练他那圆滚滚的黄金犬把他用力掷得老远的小黄球叨回来。更何况我从来就没有打算做一个精打细算的旅人,在真实意义上,旅行于我,不过是换上一对舒适的鞋子,在一个近乎全然陌生的城市里拐弯、停顿、步行、遇见;然后尽力撮合和另外一个平时总是貌合神离的自己碰撞在一起。偶尔我会想,在旅途上,我们记起了一些素昧平生的人,也被一些狭路相逢的人忆记起,但在彼此的心里,谁和谁都只是一张没有标签甚至没有国籍的脸孔,谁也没有往谁的心里去,而除了向海关出示护照以作核对之外,实际上我们并不需要一个特别响亮的名字和背景引导我们前进,也不需要太过喜出望外地被一段旅途中来历不明的爱情附体。



正如我特别怀念在巴黎习惯性的迷路,因为我知道那些被我再三问路问回来的巴黎的巷弄,终将一辈子住进我的记忆里,我也非常享受在巴黎迷路时的情节推进,甚至准备好了随时遇上各种没有预先铺排的可能,比如蒙玛特,比如玛黑,比如左岸拉丁区,在美丽的名字底下,都有着令人迷惑的异地风情——特别是邻近莎士比亚书店有座小公园,在风日正好的时候,适合坐下来打盹,适合把心事打开又合上,也适合原谅人世间偶尔的不称心和不如意,尽量把日子过得像餐后甜点上那一圈立了起来旋得刚刚好的奶油,有一点点的自得其乐,也有一点点的自我嘲弄,然后端着一杯热咖啡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朝无论格局或结局其实都八九不离十的未来走去。

至于巴黎,我喜欢的巴黎,是有人伸长脖子,在拉丁区隔空向女伴乞讨一朵被冰淇淋浸润过的吻;是有人突然煞住滚动的单车,转身对准墙上的涂鸦竖起一根中指。我喜欢巴黎,喜欢的是有人赤裸上身披一件火红色的短斗篷,昂起跟男模一样高深莫测的鼻子然后把手伸进路边的垃圾桶,幸运的话,也许可以捡到半份沾着口红的三文治。我喜欢巴黎,喜欢的是巴黎永远埋伏着爱情的枪林与弹雨,有人低头微笑,有人快步疾走,有人故意斜着肩膀跟听不懂法语的亚洲女郎说,我知道附近有家挺不错的中国餐厅叫密斯特黄——而即便暮色即将四合,巴黎依旧会浮荡起一层照人的宝光,俨然还是那个色如春晓,最初和最后的巴黎。

一字到天涯:范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