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麻风病康复者寻亲
使命从天而降

“新力量”人物·系列一
“林连玉精神奖”得主陈彦妮:

人生的路上,有很多难题。每遇到难题时,我时常会告诉自己:没什么是大不了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快乐和痛苦并非永恒,而是无常的。所以,不要过于悲伤,也不要过于快乐,因为这些都会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彦妮与院民祝贺各界福气满满!

“为麻风病康复者寻亲”——就像是突然从天而降的使命,既然陈彦妮背上了,就立志坚持走下去。后来发现个人历史重建还不够,应该要重建整个“希望之谷”的社区历史才对,进而设立了网络文物馆和故事馆,打开社区大门,让外界与院民握手,并期望不久的将来,这个充满历史意义的地方可被列为国家文化遗产和世界文化遗产。

12年了,陈彦妮一直离不开一群人。这群人曾遭社会强制隔离、被遗弃,甚至被妖魔化……他们,就是从前令人闻之色变的麻风病人,现今是麻风病康复者。 

去年杪,陈彦妮凭着对希望之谷的贡献获得了“林连玉精神奖”。对她而言,这是一项光荣的成就,不仅给予她过去的努力一个肯定,也作为她将来努力的一个鼓励。 

她记得2006年第一次因工作走进位于双溪毛糯、称为“希望之谷”的麻风病院,此后,整颗心就留在了那里;也可以说,那是她的第二个家。 

到底是什么紧紧抓住了她的心?她并非院民的后代、也并非他们的亲人;然而,走进这个社区以后,每一个人似乎都触动了她的心,让她很想让院民的有生之年能感受活着的美好。 



很多人说,是她把力量带给了院民;她却说,是院民给了她最大的力量。

拥有亲情却被夺走

“外界人一般看到的‘麻风病’3个字,以为他们没有家庭、没有亲情,只有院民之间的友谊;错了,他们曾经有,可却失去了,而且是被强制夺走的。” 

在麻风病未有特效药的1920年期间,一旦证实患病,病人就遭警察扣捕,押到各麻风病院接受治疗。期间,院民在院内结婚成家,生儿育女,看似可以建立幸福小家园;可是,为了避免传染,当时的政府不允许病人在院内养育孩子,所有婴儿都必须送到妇产科医院或福利机构,等待善心人士领养。 

她说,“可以想象一位母亲生下孩子,却无法陪伴他们长大的悲痛心情,这个感情线特别触动我的心,我开始对一个问题产生好奇心,那些孩子后来去了哪里?”从此,她背上“寻亲”包袱,为院民踏上了漫长的寻人之路。 

陈彦妮知晓,寻找失联了或许半个世纪的亲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她曾想放弃,却不轻易放弃,因为有个人为她上了人生最宝贵的一堂课。 

来自新加坡的陈清河,在21岁时患上麻风病。当年,他和30多个新加坡病人被押送到槟城木蔻山的麻风病院,后来在院内结婚成家,育有三男四女,但孩子必须全都被送走。 

希望找到回家的路

12年前,陈彦妮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开在她面前,纸上记录着7个孩子的姓名和出生日期。他哀求道:“你可以帮我找孩子吗?一个也好,我给你500令吉。” 

请求颇令她为难,因此她建议:“不如我把你的故事写出来,出版成书好吗?”名为《回家》的著作于2011年出版,内容讲述麻疯病康复者与后代集体被隔离的情感世界。 

“很多被送走的孩子都被异族同胞或外国人领养,散落四处。如果孩子长大后知道身世,也许会回来寻根,可是养父母未必会把真相之,这样他们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处。

“患上麻风病不是病人的错,不应该被剥夺亲属权!他们也是一个有情感的个体,需要被关爱。我希望把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并帮他们找到失散孩子。我更希望,那些被送走的孩子有一天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陈彦妮细心指导院民“挥”猪。

一次又一次失望

需要寻亲的院民愈来愈多,陈彦妮都竭尽所能,可是线索太少,迎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那么多寻亲个案中,陈清河始终是她最放不下的个案。他能提供的线索只有2张大女儿的婴儿照,以及“怀疑”她被马来人领养了。陈彦妮推测,槟城和木蔻山很靠近,也许大女儿被槟城人领养了,便寻求报馆协助,依然等不到好消息。

眼看寻亲过程石沉大海,她开始质疑自己,还曾一度不敢面对院民。

“一次次给他们希望,一次次又令他们失望!这一切是不是我的一厢情愿?我把媒体带到他们面前是帮助还是折磨?要一直重复提起伤心事,就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害怕失落神伤

那一阵子,她感到害怕与矛盾,甚至不敢回到病楼去,她也很怕寻亲的院民追问,更怕看到他们的失落和神伤。 

“当时,我真的很想放弃了……可是转念一想,再试试看吧!”她又去找陈清河说要拍摄纪录片,让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看到。结果,反应出乎她意料,陈清河激动地说:“已经5年了,还是找不到人,做得还不够多吗?不要再找了!”

“由于失望太多次,他不再抱任何希望,也不想再提。当他提高嗓子要我离开的那刻,我的心都碎了……我告诉自己:你根本没有能力,干嘛要去打扰这些老人家?让他们好好度过余生吧!”

那天以后,她的内心开始退缩。

陈彦妮把义工团带进希望之谷,串联外界与院民之间的联系。

努力终见曙光

2013年4月,陈清河突然要求见面,原来他病重了,一想到孩子没找到便悲从中来,希望陈彦妮再帮他最后一次,在各大英文报和马来报刊登寻人启事。 

“当时他已经87岁了,他一边说一边哽咽、抽泣,我感到心痛不已。从他身上,我学会什么是希望、什么是绝望、什么是心碎,什么是一天还活着就不要放弃希望!” 

与其守株待兔,倒不如主动出击。她找来寻亲不遂的后代,要求政府给予资源协助,并建议采用政府部门对政府部门的申请方式来寻亲,展开了大规模的搜人行动。 

这次,终于看到曙光了!果然,有很多后代被友族同胞领养了。她亲眼见证分开50年的母女第一次重逢;在病楼等了48年的母亲,终于等到女儿回家了!眼看失散多年的亲人相拥而泣,陈彦妮也深受感动,多年的努力耕耘终于迎来了收割季节。

钦佩感动坚韧生命

最后,陈清河的大女儿也找到了,可她却还未做好心理准备与父亲见面,反倒是她的女儿知道外公还活着,迫不及待要见他。 

当他一见到孙女可乐坏了,兴奋地向她述说以前的生活故事。孙女一边听一边流泪,为外公坚韧的生命力感到钦佩和感动。孙女回到槟城后,用了2个月的时间说服母亲,在丈夫的陪同下,他们终于见面了!

“最后,陈清河真的拿了500令吉要奖赏我,我连忙谢绝,但他非常坚持。为了让他安心,我收下了那笔钱,打算以后带他到槟城探望大女儿时用作旅费,可是这天还没到来,他就走了。”

故事馆保留了院民的集体记忆和社区独有的历史与文化。

新年掀“回家”热潮

从制作纪录片、出版书籍至从事寻亲工作,受惠者显然就是院民,但陈彦妮觉得最大受惠者是自己。 

“我很喜欢这个地方,也很喜欢这份工作,我希望希望之谷可以永远保留下来,所以才设立了网络文物馆,去年也创立了希望之谷故事馆,并举办古迹导览、国内外讲座等活动,目的是让世界走进这个社区。更重要的是,我们正努力把希望之谷申请作为国家文化遗产和世界文化遗产,这是我们最大的目标。” 

现在这最后一批院民已步入晚年,她要做的是给予更多陪伴和创造生命中的美好经历;同时,弥补他们曾经错失参与社会的权利,通过举办各种活动让他们与社会群体接触,重建他们与社会的联系,进而重塑他们的自信和尊严。 

自从后代“回家”后,每逢新年的希望之谷显得特别热闹。孩子前往探望亲人,享受团聚时刻。

此外,陈彦妮组成的义工团队也会举办一些新春活动,邀请院民与亲人一同参与,感受佳节的喜悦。 

母亲也感动

这个新年,她感触特多,她说:“因为母亲已经把我踢到这里来了,哈哈!”以前,母亲并不支持她成日往返希望之谷,看似不务正业,搞不清楚她想干嘛。后来,母亲有机会参与寻亲工作,无形中深为团聚之情所感动,现在她非常认同和支持女儿的工作。 

前不久,有几位院民跟母亲通电话,母亲告诉他们说:“我的女儿啊,其实就是你们的女儿,因为她陪你们的时间比陪我的时间长。我没有妒忌,我只是你们女儿的保姆而已,她小时候我照顾她,现在她长大了,我把她还给你们。” 

“这段话令我非常惊讶又感动!坦白说,我确实整颗心都在希望之谷,我把院民们当成是我的母亲来相处。我的母亲是一个很大量的母亲,她容许女儿如此任性,她愿意成全我的工作,给我很大的力量和祝福,我真的很感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