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南洋文艺·网络版】
《葬礼上的男孩》

毕卡索/画作

【4期连载小说】

情妇?她说,她是他情妇?



你一直以为他和你是同一类人,只是因为他的年龄、他的宗教,所以选择了走进婚姻。你对此向来不以为然,但不敢在他面前表露。他常说,你们九零后的都很幸运,所以无法理解他们那一代人的压力。他还说,六七零年代出生的早期都是到公厕找人的。你搔了搔后脑,公厕?那么臭、那么脏、那么危险……。他叹了口气,你不会明白的。

你确实不明白。刚和他在一起不久后的某一天,你们去了酒吧,当然是普通酒吧,他是断然不敢去Utopia、Blueboy 那种地方的。你留意到他心情很坏,闷着头连喝了好几杯纯威士忌,不加冰。你几乎没喝两口,酒瓶里就已剩半。他撑着额头细细地饮泣着,仿佛用很大的力气在憋着气似的:“孩子……没有……孩子,没有……”断断续续反反覆覆呢呢喃喃,尔后竟哭得像个小孩般无助。你紧紧抱着这比你大了二十多年的大孩子,轻拍着他的背。至此方知,没有孩子,原来给他带来了那么大的压力。

那次之后,他没再与你一起去喝酒。

可为什么一定要和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结婚,你始终不明白。

你更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说是他的情妇。



你想要知道更多,于是若无其事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噢,是吗?我不知道呢!”你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但你努力把呼吸放缓,企图让自己看上去毫不在乎,仿佛你们正聊着的是白酒蛤蜊意大利面,或是加了莱姆的伏特加那般平常的事。

“当然你不知道,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潇洒地说,“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你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的同时,也看见了悄无声息来到院子的天空蓝男孩。他静默地站在她身后,眼神里竟闪过了一抹忧郁。那一瞬间,你想起了挂在墙上的拿烟斗的少年,仿佛他从画里走了下来正看视着你。

她并不搭理天空蓝男孩,径自望视远天,自顾自地说:“我故意不吃药,我以为有了孩子,他就会在我这里安定下来,我知道他一直喜欢孩子。”

你的悲伤突然被抽去大半,整个人凉了下来,像是半截身子浸泡在冷泉里;还有半截,则被悬在岸上,空空荡荡地悬着。

他不喜欢戴套,你是知道的,你想起了你们的第一次以及之后的每一次;她停了药,所以有了孩子。

但她那么年轻,不像是曾生养过孩子;而又,为什么她要和陌生的你毫无保留地说这一些?那种连续剧里就能信手拈来的小三剧情,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一个其实爱着男人的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又或者是你搞错了什么?你但觉一片混乱,仿如你在剧院里观赏着《杜兰朵公主》,却意外发现在北京城流浪的不是卡拉富王子,而是 to be or not to be 的哈姆雷特那般。是编剧错置了剧情和角色,还是你走错了剧院?

你想多问一些什么,却又不知该问什么。然后你看见她的泪水,毫无预警地滑落,无声无息地在她没有表情的脸颊上汩汩滚动。

她无视天空蓝男孩,无视你的存在,无视拂动着的风,眼神穿过了围墙,越过了马路,投向很远很远,远得似不着边际的地方。她沉吟着,但他的心始终不在。

你的心头一阵刺痛。这句话,仿佛是说给你听的。

他的心,始终不在。你在无数个难以成眠的夜里,反覆思忖着这问题。爱,不爱,爱,不爱,不爱,爱,那么简单的几个字,却比高等数学题还难解。你开始酗酒,几乎每个晚上都独自喝完一瓶红酒。你总挑酸涩的 Cabernet Sauvignon, 仿佛只有这口味能完美诠释你的心情。你偶尔会对拿着烟斗的少年举杯,干了吧,来,再干。拿着烟斗的少年不喝,就只静静地陪着你。然而所有的酸楚、疑问、愤懑、悲伤,都在接到他电话时,或收到他的讯息时,或见到他时消弭殆尽。他总轻轻唤你,傻瓜;于是你觉得所有等待都是值得的,你确定他是爱你的。傻瓜。

你万万没料到,原来你真的是傻瓜。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干哑的声音意外地从你嘴里冒了出来,惊醒了犹在蛰伏中的你。你甚至怀疑那不是你的声音,而是身体里其实住着另一个灵魂。

8年吧,她说,并快速把眼泪拭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初次见面,会和你说那么多。”然后她说,我们好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你苦笑,或许吧。

乌云终于占据了整片天,把太阳给彻彻底底地隔开了。风一阵又一阵地刮着,比刚才更凶了些,但雨却始终没有落将下来。欲雨,未雨,如同你的心情。

天空蓝男孩拧身往灵堂跑去,她也回头朝里边看了一眼。或许我们该进去了,她说,但不是邀约,因为她并没有等你,就径自离开了院子。

你不由自主紧随在后。你还有许多事情想与她确认,虽然你依然不知该从何问起。

你走到她身旁。他太太站在灵位旁,哽咽着叙述他生前的林林总总。你听着,觉得陌生,那不是他所说的没有爱的婚姻。天空蓝男孩垫着脚把上半身伏在灵柩上,凝视着安睡在内里的他。此起彼落的啜泣声,在灵堂里交错缓流,终汇聚成一条悲伤的大河。

默哀,一分钟。张开眼睛时,他太太继续说道:“我只是一个小女人,并不大方,但我觉得今天有必要让大家认识这孩子。”现场的饮泣声戛然而止,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毕竟是他的孩子。”她说。

你惊讶地转过头看着短发女子,发现她也同样一脸讶然神色苍白。你苦笑了一下。“这对孩子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你说。是啊,末了,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只有你,依然和他没有半点牵连,是最不相干的人。你以为的爱情。呵。

“不是,”她依然错愕地盯视着前方,“不是我孩子。”她猛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你,“我孩子一年前已经死了。”她说。

你再看向灵柩,已不见天空蓝男孩的身影。一个高瘦的少年从人群里怯懦地走了出来,低着头向众人鞠了个躬。

(3,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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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余

【南洋文艺】病因/孙天洋

入戏太深(散文诗):孙天洋

“您说的对,知道太多了,搁在心里确实是块病。”——中国电视剧《北辙南辕》

 

一件小事,搁在心里,可以成为一根刺,也可以是一只大象,甚或一栋高楼大厦:它或戳疼了神经,或刺激了脉动,或加深了伤痕;在无梦的夜晚,它甚至撞开风的梦呓幢幢,让人从病中醒着,从现实堕入谜宫中。

心不是很大,只比脑多点血性;心也不足秤,只比肝胆多重几两;心更加不厚道,只比脸皮更加具体。在心的世界里,有时候容不下一根针而易导致出血,有时候又不能负荷过重而易摔地开花,有时候更无法说好一个故事因为一开头就已经哑了。

我的心本是一个崭新的储藏室,岁月蹉跎,那些人事物留下的青霉苔藓,使我心病得脸色都发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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