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卡诺回魂/黎添华

那晚,他回来了。

满身泥浆,腹部还插着未被消拯人员取完的铁条,然后站在我的面前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当下,我只知道自己竟不自主地哭了起来。尽管我不知道他念着什么。

后来,我明白了他的语言。他告诉我,事发时,他正努力地工作着,却就只是那么不足一分钟的时间,他就从此没有了呼吸。他一直努力工作,就是希望挣钱回家能让未出世的孩子有个像样点的家;他白天努力工作着,晚上却总念着的是许久不见的妻子。

然后,他一边哭,甚至开始生气。他说,工地已不是第一次发生土崩,可是,他们知道自己命贱,所以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理会,更何况是向政府单位反映。

更令他不解的是,事发后,他才从旁人那知道,原来工程未开始前,早就有人站出来在议会内反对,而非政府组织也曾站出来抗议,可是,他们还是在不知情下,被送进了这个危险的地方干活。

突然,他开始哭泣。他告诉我他不记恨了,或许因为命贱,所以他知道他注定了要以叠尸的方式来成就我们的安乐窝,以后我们将住在他们的尸体上面。只要我们安乐,他们就心安了。毕竟,他能怪谁?谁又能为他们还予公道?谁又会为他们的家属做出任何赔偿?调查委员会的调查还没开始,他的死就已被称为工地意外了;调查还没结束,工地就已被称为平地了;调查结果未出来,却已有人说这与采石场无关,又或说这与他们无关。

所以,最后他只能抽泣,一直抽泣,而我也跟着哭;我一面道歉,他则渐渐消失在我眼前。一如人们常说的,离乡背井是他们的开始,客死异乡则是他们的结束。(这时,旁人还在忙着自拍或摄影)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苏卡诺,2017年10月21日死于丹绒武雅工地土崩案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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