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寸土地都曾遭炙烧
日本天主教遗迹

大浦天主教堂与前庭圣母塑像。

班机降落于日本的福冈空港后,立即拖着行李搭乘JR特快车冲往长崎,在长崎市待了两天。好惊讶看到铁轨电车悠闲行驶市区内,造访景点还得仰赖这4条路线呢。 

圣人纪念馆,门面缀满陶瓷碎片。

清晨徒步前往旅社附近的26圣人纪念馆,师生一行人穿越狭小整洁的巷弄,不断往上爬坡(噢,原来长崎是个依山傍水的城市),在石阶的段落之间偶见标界的小石碑或纪念碑,不知为何频见猫儿出没流连。

终在山丘上出现一栋方正简朴的建物,门面缀满陶瓷碎片——进入内里,柔和灯光照耀着陈列柜与墙上各式文献遗物,最瞩目的是尊圣保罗三木(St. Paul Miki)巨大木雕像,身穿日本长袍钉在十字架上;二楼是更多历史背景资料,镶有十字架的信梅彩绘玻璃窗,该年冬春更迭的梅花见证了行刑殉教,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有多尊小白瓷“观音像”,实为暗地崇拜的圣母替代品。 

迫害天主教徒的黑暗史

1596年,丰臣秀吉下了逮捕令,京都、大坂总共有方济各会与耶稣会的传教士与教徒24人,被削去左耳,在严寒冬季步行至长崎受刑,于押送途中,又有两名受托照料教友的教徒被牵连,这事件开启了日本迫害“切支丹”(天主教徒)两百多年的黑暗史。到了德川幕府,延续禁教政策,“殉教”事迹层出不穷,在家光政权时期,九州岛原、天草等地的农民与教徒,不满城主苛政强压,愤而起义,爆发了“岛原之乱”,3万7000名天主教徒悉数战死或自尽。 

这是个肃穆的场所,面对历史留下的残章遗骸、大小受难塑像伫立,却让人不禁感觉阴森凉意,猜想一般观光客应该不会特地前来参访。

其实纪念馆就座落在西坂公园,建物背面不远处是殉难地纪念碑,花岗石砌成扁长形的基座,内嵌了26圣人青铜浮雕,形成一个左右臂极度伸展的十字架。附近还有栋相关的纪念圣堂,明显看得出建筑师金井兼次对高第(Gaudi)的“景仰”,陶瓷碎片装饰的外墙与尖耸双塔,确有几分圣家堂的风味。 

日本最古老的教堂

沿着历史的轨迹前进,从16世纪末先跃至19世纪,经过一条斜坡上的观光名产街,继续大爬阶梯到山坡顶,大浦天主堂与前庭的圣母塑像映入眼帘,这栋哥德式教堂有点来头,日本结束锁国后于1864年创建,当时为木造结构,1879年改建成砖砌,是日本最古老的教堂,现已认定为国宝。

因其正式名称是“日本26圣殉教者堂”,易与前述的纪念圣堂混淆。买门票进去要参观什么呢,且抬头欣赏其华丽的尖顶交叉拱顶,尖形拱门错落有序,彩绘玻璃祭坛,揣想日本的天主教徒一再被打压(实施“寺请制”、踏绘等箝制手段),躲藏潜伏了200多年,一直到明治维新后才能再度确认信仰、享受宗教自由。 

歌拉巴园的温室。

寻找蝴蝶夫人

1853年,美国使者培里率军舰大炮前来敲开江户幕府的大门,1858年日美签订通商条约后,各国要求比照办理,持续两个世纪的锁国政策宣告破局。当时来到长崎市的西洋商人得住在“居留地”,南山手丘陵上的哥拉巴园(Glover Garden)即是洋人做生意发大财后打造的宅邸遗迹,经过多次扩建,并将市区数栋洋馆迁于此,方形成今日的规模。

看来长崎市还挺认真经营此观光产业,园区内外装置了多段电扶梯,虽然有些突兀,却大大造福脚程疲惫的游客,放眼皆是绿意盎然。即使懵然不知,纯粹游园也挺愉悦的,园地起伏,广植林木、四季花圃、愜意俯瞰长崎海港市景,視野非常辽阔。

暮色中的眼镜桥。

苏格兰商人哥拉巴故居

依山势座落的各栋历史建物,涵盖了幕府末代至明治时期,可惜入园时间太晚,来不及一一细看,只参观了焦点人物哥拉巴的故居(不设正门的三叶草型建筑),还妄想在最顶端的展望台等看日落夕景,傍晚近6时园方已开始清场了。 

网路上有人宣扬哥拉巴园是“蝴蝶夫人的故居”,百思不得其解,托玛斯·布莱克·哥拉巴(Thomas Blake Glover)来自苏格兰,一生事业成功,热心赞助青年志士革新,与其日籍夫人慈露相偕至老(何来变心的外籍军官),园内虽有普切尼(Giacomo Puccini)和女高音三浦环的雕像,说是“蝴蝶夫人”以慈露为蓝本,总觉得有些牵强,还有在园区寻找“心形石”这招数,跨在中岛川上重建的“眼镜桥”不是已玩过了吗(市营团队可以再有“创意”一点),只能说观光景点多少要有些噱头吧。 

创始最早的西式食物

中午慕名去老字号“鹤茶庵”西餐厅吃“土耳其饭”(别误会了,可不是土耳其餐),很神秘的名称,却与“土耳其”一点关联也没有——说穿了,就是中华炒饭加意大利面再加一道猪、鸡、牛的肉食或海鲜再淋上酱汁,佐以一丁点生菜沙拉,反映出长崎和洋混合的异国情调料理。饭后可以来一杯橘粉色的“牛奶蛋黄汁”,近百年创始最早的西式饮料,看起来像奶昔加冰沙,味道也像。

出岛的扇形轮廓模型。

日本对世界的唯一窗口

回到16世纪的幕府政权,伴随西方贸易而来的是传教活动,以基督教强烈的排他性与渗透力,即使是“禁教”也难以抑止扩散,秀吉与家康皆认为已严重威胁其幕府正统,前述歼灭异己(即使是同胞)绝不手软,到了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1639年颁布最后一次的“锁国令”,严禁人民出国或侨民返乡,除了中国、朝鲜与荷兰(唯一获准前来的西方国家,因为比较不热衷于传教),更完全封锁外国船只进入日本从事贸易,仅保留长崎市一处集中管理。幕府并在长崎港建立了扇形人工岛屿称为“出岛”,让荷兰人与本地人隔绝居住于此。 

当天下午还有点自由活动时间,师嘱可以去买长崎蛋糕等手信,或是乘电车到“出岛”参观一下。对这类“历史古迹”重建通常是兴趣缺缺,无可无不可跟着去瞧瞧——没想到还逛得颇有兴味(又再嫌入园太晚无法瞧仔细)。为什么从头到尾没感觉“出岛”像座岛,原来其周遭的填海与港湾改良工程,使得“出岛”逐渐内陆化,早已失去原有的扇形轮廓。

复原各栋建筑物

长崎市1996年起即展开正式的挖掘调查,在岛屿原本的位置上复原各栋建筑物,重现当时的生活型态,计有各式仓库、房间、餐厅、厨房等。时至今日,工程还持续在进行。在旧石制仓库的“考古馆”有精采的展览,介绍修复护岸石墙的古老技法、出岛遗址出土的物品、“兰学”(经荷兰人传入的西方学术)成果等。锁国接下来两百余年繁荣兴盛的江户时代,很难想像“出岛”就是当时日本对世界的唯一窗口,总面积仅有东京巨蛋的三份之一,往来荷兰商贾与日本帮佣管理人士即滞留于此,而这当中又蕴藏了多少东西洋文化碰撞的韵事。

紫阳花(绣球花)彩色水沟盖。

原爆点诉求和平

既然来到长崎,免不了要造访其“原爆资料馆”,重温黑暗灭绝的焦土记录,宛若人间炼狱的惨况,确实让人难受——从文献也得知一些“秘辛”,当年美军欲丢掷原子弹的目标,备有一长列的城市名单,据称原本锁定的是邻近的小仓,因天候不佳、云雾笼罩该市,只好改投长崎了!综观全馆展览,最终的诉求当然是“和平”,禁核武更属必要,从历史最殇痛的教训,却似乎找不到深刻自我反省的精神。 

自我反省深刻阙如

馆外周遭乃当时重灾区,原子弹落下的中心点,竖立着一根巨大的红砖柱,出自被炸毁的浦上天主堂遗址搬迁至此。邻近的“平和公园”宽敞明亮,陈列有不少各国赠送的雕塑,异口同声呼龥和平,大致上其艺术表现几乎与口号同样空泛。一直在端详高度9.7公尺的“平和祈念像”,壮硕的日本大叔塑像,肌肉纠结,右手直指天际,左手则往旁平伸,虽云名家创作,老觉得比例有些古怪,尤其是整只左手臂,根本没处理好。

怀着沉重的心情,继续前往附近的“浦上天主堂”——完全没想到会在长崎造访这么多教堂,即使是按图索骥,也是看得眼花缭乱——这栋天主堂之特殊在于其百屈不挠的信念吧,禁教令解除后,教徒筹措了近30年,浦上天主堂才于1914年落成,是日本首屈一指的砖砌罗马建筑风格大圣堂,然而1945年又被炸得满目苍夷(前述部份残骸移至展示纪念),现存的红砖双塔面貌乃1959年重建。 

长崎的“宗教文化”之旅终于告一段落,薄暮中穿梭在低矮小洋房的巷弄之间发现人行道上各式“紫阳花”(市花)水沟盖,井然有序的宁静氛围,突然有位年纪稍长的同学说:“退休后买栋房子来这里定居似乎不错。”我可不这么想,掀开其沧桑的历史纪录,感觉每寸土地都曾遭炙烧而重生,即使路面电车悠闲如常行驶,空气里似乎飘有淡淡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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