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白先勇

时隔多年,台湾著名作家白先勇再临大马,80岁的老人家依然硬朗,谈笑风生,抗战名将之后,虽与父亲“背道而驰”,不上战场而走向文坛,却继承了父亲为理想和选择,坚持到底,义无反顾的韧性,为创办杂志社,还曾学人放高利贷,虽然“被倒掉了”,回首曾经自己也失笑,但……无悔。

敢敢这么形容,上半辈子专情投入文学创作的白先勇,下半辈子有“双爱”——昆曲艺术和《红楼梦》。

在文坛已是殿堂级,受人景仰的前辈作家,退休后仍不言倦更不言累,不遗余力地东西方跑透透,将昆曲表演艺术搬上世界舞台,将《牡丹亭》呈现在文化优越感强烈的西方人眼前,赢得真心的赞美和掌声。

对于《红楼梦》这部“复杂性非一般人所能理解”的文学巨作,更是爱不释手,询及本身景仰的作家,毫不犹豫就说“曹雪芹”三个字。(弱弱地说,记者其实是想“套”出大师欣赏哪位新生代作家,间接肯定这一代的文坛新星,绝对别有居心)

最景仰的作家

“《红楼梦》这本书太了不起了,曹雪芹在18世纪,比西方小说出现得都很早的时候,就能写出这样的小说,真的是很令人骄傲的事。其实在那个时候,中华民族就有了非常杰出的经典文学巨作,小说的各种技,在红楼梦里已非常成熟、前进、前卫了,所以我对他非常景仰。”

当许多人对中华文化失去信心,甚至政治操弄“去中化”造成难以弥补的撕裂,白先勇坚持推广古典文化,近年活跃于《红楼梦》导读及昆曲艺术复兴推广,制作《牡丹亭》戏曲巡回两岸、美国及欧洲,获广大回响,从“现代文学传灯人”成为“传统戏曲传教士”。

因为昆曲艺术和《红楼梦》,也让他坚定“东方有自己的杰出文化和精髓,为何要自卑”的文化自信,甚至敢言“《红楼梦》是超越西方文学创作的‘天下第一书’”。

“19世纪到20世纪,中国内忧外患太多,吃太多败仗,被打得灰头土脸爬不起来,一直没有建设文化的安定环境,但再看看经过百年忧患苦难的中国,经历那么大的灾难和危机,从清朝末年到八国联军到日本侵略,始终没有投降没有亡国,其他的古印度亡掉了,许多国家被征服了,马来西亚也被殖民过,法国更是几度亡国,但国可以亡,文化优势不能低,既然法国人的文化自信那么得了,为什么我们要对自己的文化失去信心?为什么要觉得自己的文化或者事事不如人?这是没有道理、毫无道理的事。

“所以我说昆曲艺术和《红楼梦》,因为这是可以跟世界的戏剧、文学平起平坐的顶尖文化,有这样的成就,不必要自卑和否定。”

文化信心差异

在他看来,21世纪是最好的契机,至少能有一段承平时代的日子,有了经济和社会条件,下一步将是文化建设、文艺复兴的“美好时代”。

“欧洲的文艺复兴,灵感泉源其实是来自古希腊文化,我们有过去几千年积累的辉煌文化,我指的是全世界中华文化辉煌的传统,怎么可能不回头去看,不从中寻找灵感和教训,寻找文化建设的种种?一定会有的,只是19、20世纪我们被外来的文化和国家,冲昏了头,把自信统统冲掉了!西方文化了不得,我们要欣赏和佩服,但不见得要失去自己的信心。”

这一点正是东方人与西方人的文化信心最大差异。《牡丹亭》在欧美巡演,获得由衷的赞赏与认可,白先勇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昆曲艺术的美如何倾倒、佩服、感动了文化优越感强烈的西方观众,尤其看过无数好剧的英国人。

“这是我们要学习的,对于真正好的异国文化艺术,会肃然起敬,却不因此而自卑。”

话回《红楼梦》,老人家精神抖擞:“这本已翻译为多国语文的文学作品,马来西亚也有马来文翻译版的话,那我们的经典、哲学、文学、戏曲,更应该到世界各地去了。”

白先勇没有一般文人的风花雪月独善其身,在那个依然保守封建的时代,依然坦荡荡地关爱爱滋及同性恋群体;在文化自信丧失、政治关系紧张的后来,极力复兴濒临失传的昆曲文化及《红楼梦》文学导读,关怀社会与悲天悯人的情怀,是另一种武将的坦荡气魄。

喜欢看人家打打打

白先勇创作涵盖小说、散文、戏剧及舞台演出,但数十年的创作生涯里,仅有一部耗时10年完成的长篇小说《孽子》,之后再无新作,着实令人纳闷。当面询问,他的回答却令人失笑。

“那是爬山爬了一半,再往上爬就很吃力,所以第二本著作在脑袋里转了很久,还在转,题材是有,而且不止一部,很多都想写,但一直没空。”

其实,白先勇这些年忙着了却“三桩心事”,先是昆曲艺术的复兴,中西多国巡回演出《牡丹亭》已耗去大部分时间,其次是父亲白崇禧的传记《父亲与民国:白崇禧将军身影集》及《止痛疗伤:白崇禧将军与二二八》,前后也花了20年才完成出版,接着则投入《红楼梦》导读的推广课程。

“终于,这几件大心事都完成了,现在我有空了,哈!”

言下之意……?(留给读者自行猜测)

武侠小说迷

白先勇的创作时代,也是武侠小说创作巅峰的年代,坦言本身很爱看武侠小说,是武侠小说迷,从小就看《蜀山剑侠传》、《青城十九侠》,金庸武侠小说系列以及其他武侠小说家的作品,偏偏不曾尝试投入其中。

老人家继续发挥幽默本色:“喜欢看人家打打打,但自己没本事写,武功还不够精明,拳打脚踢不到家!”

时隔多年,白先勇再度来马讲座及接受媒体联访,80岁的文坛前辈身体依然硬朗,展现1960年代文坛前辈的温文儒雅及幽默风趣,亲和力让人如沐春风。

“告白”生命中重要的三个人

文学给予白先勇名气和地位,但在这条带着寂寞且坎坷的路上,他最珍惜的是有缘相识,并且风雨同行一甲子的知交好友;最感念的是在不同的生命阶段对他有着不同影响和意义的三个人——夏济安、陈映真和隐地。

“文学让我结交到了这一生中的几位知交知己,若非文学,我是交不到这些因缘聚会、心灵沟通的朋友,因为大家对文学都有相同的看法,等同对人生的基本态度有相同的看法,这是我在文学路上最珍贵的获得。”

白先勇逐一“告白”生命中重要的三个人。

夏济安是他笃定实现“作家梦”的启蒙老师,第一篇小说《金大奶奶》就是投给前者所编的《文学杂志》,当时夏济安寥寥数语的鼓励和指导,从此铭记不忘:“老师说我的文字很老练,这对初尝创作的我是莫大的鼓励和信心。”

白先勇坦言,当时夏济安也提到,五四运动以来的文学作者,作品皆倾向“sentimental”——滥情、情绪化(婉转说法是“浪漫、罗曼蒂克”),提醒他文字运用要冷静,可以冲淡滥情的风情。

曾获《花踪》世界华文文学奖的已故左翼作家陈映真是白先勇的同辈,但两人并无多大交情,因文学而识的君子之交。两人看待人生和思想上虽是各走各路,但却对文学共持“严肃而尊敬的态度,也是1960年代作家们共有的态度”。

“我觉得我们是‘君子和而不同’的态度。他小说写得好,在台湾应该是名列前茅的一个。”

倾尽所有的坚持

至于让白先勇“很放心、很认真、很爱书”的出版人隐地,则有一段创办出版社的惺惺相惜之情,而后还牵引出“文人放高利贷”的故事,隐地曾说过白先勇是出版社的筹资来源,他则欣赏隐地为文学出版倾尽一切所有的坚持,即使30、40年后的今天,依然坚守原则不媚俗,成为台湾出版最多诗集,却也是最亏本的出版社,台湾重要诗人的诗集,几乎都在他的“尔雅”出版。

时隔多年,白先勇再度来马讲座及接受媒体联访,80岁的文坛前辈身体依然硬朗,展现1960年代文坛前辈的温文儒雅及幽默风趣,亲和力让人如沐春风。

文人放高利贷

文人放高利贷?完全是超脱人们的想象,八竿子打不着岸的两回事。但是白先勇打破了这个界限,颠覆了社会赋予文人的道德框架。

文学的路,从来不易,梦想终究要和现实挣扎,所以有这么一句话——文学很可贵,办文学很昂贵。

当年白先勇为创办现代文学,筹资了10万台币,但仍不足以支撑出版社的运作。回首此事,不禁大笑坦承:“那时被逼得没办法了,太穷了,发不出稿费,什么也没有,10万块不上不下的,怎么办法?”

当时台湾有一种“三分息”的高利贷,于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坚持办杂志的“非一般文人”,就学起了黑道放高利贷以补充资金,即使什么都不懂,仍胆粗粗地将“第一次”献给一家钢铁厂,结果工厂倒闭,白先勇挤在讨债人群里头,被对方虚应了事,什么也没追回来。

第一次就被倒掉

“现在想想也很有意思,当时就想着要办杂志,为了办杂志,什么都不懂,却又什么事情都做,结果第一次就被倒掉了!”全场哄堂。

云淡风轻地笑谈昔日艰辛,虽然有别于文弱书生给人奉公守法、遵循道德、不向现实屈服“高风亮节”的认知,反映的却是对文学坚持到底的韧性,那样的义无反顾,那样的令人动容。

时隔多年,白先勇再度来马讲座及接受媒体联访,80岁的文坛前辈身体依然硬朗,展现1960年代文坛前辈的温文儒雅及幽默风趣,亲和力让人如沐春风。

【人物简介】

1937年生,广西桂林人,台大外文系毕业,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室”(Writer’s Workshop)文学创作硕士,北伐抗战名将白崇禧之子,兼具小说家、散文家、评论家、戏剧家于一身,短篇小说集《寂寞的十七岁》、《台北人》、《纽约客》,长篇小说《孽子》,散文集《暮然回首》、《明星咖啡馆》、《第六只手指》、《树犹如此》,舞台剧剧本《游园惊梦》,电影剧本《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玉卿嫂》、《孤恋花》、《最后的贵族》等等。两岸均已出版《白先勇作品集》,并且不断有学者投入,形成白先勇文学经典化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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