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最初仪式
——读赖殖康诗集《过客书》/辛金顺

除此,〈卖冰老翁〉一诗也是属于现实书写。殖康从现实面切入,刻划出了卖冰老人的生活场景,描述了底下阶层人物奉守工作于一生的默默无闻:“与烈日抗衡了/半个多世纪的年华/从雄壮到佝偻/从乌发至华发”以及“而今/残破的屋瓦仍挺立/在热风中透凉”,诗写的是老人,是去去无声的岁月,是人世茫茫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庶民生活小史。诗中没有(动态)现实主义诗学的批判意识,也没有揭露或挖掘社会的丑恶,不若白居易写〈卖炭翁〉那样,对极权压榨、剥削和掠夺人民的现象加以抨击;或像一般现实诗学,以主观情感,企图介入社会,进而企图改变现实。其诗,只是客观的让诗靠近现实,关怀某个生活层面的现象,是属于“静态现实”的书写,即以平实纪录,加上一点个人的抒怀,描绘了一个现实人生的切面。这样的现实书写,只提供伦理人情的依据,因此,若想从诗中寻找反讽与抵抗的精神特质,可能会大失所望。

但如果说殖康的诗,缺少批判精神,也不尽然。他写〈马来西亚想像之三色奶茶〉对一马(Satu Malaysia)政策的讽刺,以土著深色椰糖为主、参杂次要的奶精和红茶,加上大量外移而入的冰块,阐述一马政策以马来族群做为国族主义理念的虚妄和荒谬性,不论形式与内容,在其个人的诗作中,可谓独树一帜。如:

饮用方法:

1.饮用时请大力搅拌/以体验马来西亚式的一马三色奶茶。

(你会发现搅拌均勻后的单一色泽,暗藏三层味觉体验)

散文式的语言,和诗句的排列秩序,隐匿了诗的符码,或许有人会视之为后现代诗的表征方式(但后现代理论太过被滥用了),然而在意义的指向上,它却是明确而揭显的,并非一般的游戏之作。大致上,其现实意义大于形式的演出,更何况,类此诗之形式表现,在焦桐的《完全壮阳食谱》许多诗作中,已然使尽了,所以也不算是实验性之作。唯就在地现实的政治批判上,此诗仍然是有其可取之处的。

一如德希达(Jacques Derrida)所指出的,创作如果不是为了揭显,则创作之意义何在?因为存在早已开始,创作只是为了去揭开那存有的意义而已(《书写与差异》p.19)。殖康的诗,在某方面而言,是具有其揭示性和观照性的。从早期诗作中对自我存在的孤单,对恋情的倾述,以及后来对社会现象的观察,对政治意识的揭露等,都具有其诗意的延伸与开展;就词藻方面,也因应着题材的不同,从典雅慢慢走向比较平实的质地。毕竟,华丽与典雅的辞格,并非诗的首要,只有具有生命力的现代语言,才能把诗的现代精神与内涵表现出来。而从殖康这本诗集中前后期诗作的变化,以及诗语言的转折,大致上可以窥见他其实在这方面,应该也是有其自觉的认知吧?

殖康闲余也写武侠小说。写武侠小说需要奇想,不然在情节上则就无法吸引读者追看下去。同样的,写诗也需要奇想,需要节奏,需要技艺的翻转,所谓诗到狠处方生奇,诗之道,即在其中矣。我不知道殖康未来的诗路会怎么走,但做为马华诗作者的新一辈,我想,创作意识中与前辈们应该要有所隔离,或翻弄出不一样的东西来,才会比较有意义,也才会比较好玩。因此,这也是我对他在新诗创作上,一个小小的期待了。

殖康算是我的学生,但我没教过他。可是因为毕业论文指导学生钟念伦的关系,所以对他稍有了解。后来他毕业时,曾经想来担任我研究计画的助理工作,惟我考虑当时四周狼虎对我耽耽以待,免得他牵扯进来,因此也就拒绝了。但在心理上,仍是觉得有所亏欠。希望,他的诗能越走越远,慢慢走成自己独立的王国。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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