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绝唱在那遥远的地方_2 /海凡

就在昨天,就在这龙顶,他们刚刚布下一组新地雷!而丁峰看似茫然不察,正向死亡陷阱逼近!阿翔要去拦头阻断丁峰再前进。
“轰——”
大半年前,阿翔跟着小组出发到划好的战区执行军事任务,事后听丁峰说,那时一直在长满山亚答的山龙里行军,一边检查旧时埋下的地雷,更换失效的电池,一边安装新的地雷。
“没见过这么大片的亚答林,一蓬一蓬的,像个刚翻种的油棕园口,一天半还在那儿兜转,简直就是个大迷宫 。”
丁峰打尖兵,走走停停,仔细地审慎地探路前进。
山亚答长长的羽状复叶,在近午的阳光中款款摇曳。他撩开叶片张望,亚答丛连绵逶迤。微风中闪烁着斑驳的光影。
蝉鸣铺天盖地。
偶尔听见山鸡在不远处啼叫,偶尔也见它在落叶层叠的地上现身,电光一闪似的钻进矮青丛中;或者扇着斑斓的羽翼,消失在婆娑的山亚答叶梢。
每一蓬山亚答的大小高低,几乎都大同小异,辨识路径使丁峰的粗眉拧得紧紧。
阿翔不即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沿着一道短短的岔龙横截出来,面前的山岭东西走向,仍旧是蓊蓊郁郁望不尽的一片亚答林。
丁峰扒开路口的落叶,几步脚就出龙顶。阿翔落下2、3米的距离警戒。
阿翔赫然发现身旁一株齐肩高的矮青,绯红色的嫩叶被连茎掐去,看仔细了大吃一惊,那嫩叶正是他童年时采撷来做口弦的一种,昨天就是他摘来给大伙示范。有同志还打趣说:“那是你最早的音乐启蒙老师!”
一抬眼,只见丁峰已在10步开外,正拐向山龙的右侧。
阿翔一声暴喝:“停!”同时身子一窜,向丁峰飙去!
就在昨天,就在这龙顶,他们刚刚布下一组新地雷!而丁峰看似茫然不察,正向死亡陷阱逼近!
阿翔要去拦头阻断丁峰再前进。
“轰——”
一声惊雷爆响!气浪、硝烟、激射的沙尘和土粒,丁峰被猝然掀翻,一屁股跌坐在地。后边的同志也都应声卧倒。
他有点眩晕,连连晃头,把夹缠在稀疏头发里的沙泥甩去,再巴眨眼睛,确定了自己并无受伤,却一时无法察知发生了什么情况。
他匍匐地上,枪支上肩朝前窥探——
阿翔跌坐在几步之外,面朝天,双手在身后压地支撑着欹斜的身体。阿翔面前一个面盆大的凹坑,裸露着虬张杂乱的断根,一截刺眼的暗红色电线,以及几缕还在坑穴里缭绕的硝烟。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呛鼻。
阿翔左脚只剩膝盖下大半截破碎的,空荡荡的裤管!
“阿翔中雷!”丁峰大喊一声,猛地腾起身,朝阿翔扑去——
“慢——”阿翔挥摆着手,夹杂在急促地喘着粗气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组雷,3颗。先……先去拆了电池。安全!”
*****
几个月后,阿翔的伤势日渐痊愈,新长的嫩皮一毫米一毫米地覆盖了创面,经受震荡的心绪,也慢慢平伏。
就是这时,春希从支援突击队回返边区。她立即向部队指挥部写信,说:我要和阿翔生活在一起。
在小屋里,她问阿翔:“那天你已经喊了停,为什么还要跑前去?”
“蝉叫得很响,我担心他听不清。”
“丁峰一直自责,说是他害了你。”
“怎能怪他?要怪怪自己。”阿翔轻轻抚着失去脚板的秃肢,创口处新生的皮肤细嫩光滑,紧绷且不时发痒,轻轻搔抚才舒服。他摇摇头,“紧急时没想那么多,冲上去却没辨认清楚。”
“也许是——命。”他脱口而出,心里暗自一惊。
这话平日不说,在春希面前,他退下了所有的顾虑。
上队几年了,经历多了,参加过多次的追悼会,看过伤残战友的医治处理,听突击队战友对流荡、饥饿、战斗、牺牲的叙述,脑子里浮现一个个蓦然消失的,生龙活虎的身影,他不会不想到,有一天出事的是自己。
“真的,我做过梦,梦见自己被地雷炸飞。”阿翔露出苦涩的笑。嘴角一勾,却勾出些许甜蜜,“也是这样,我们才提前住到一起。”
说着,拉过春希轻抚他秃脚的手,目光澄净深情:“以后总要累你,你不后悔?”
春希静默着,俯首低眉,把脸一偏,斜靠向阿翔的胸口。
“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她如梦呓般地低声吟唱,泪水悄悄地溢出了眼眶。
****
今晚一定要和她喝一杯——阿翔坐在小屋的床沿盘算着。
这瓶桂圆酒已浸泡了个把月。当时春希还未随大队出发,运粮翻过国界分水岭到马境藏粮,总务刚酿好几十瓶白米酒,她为阿翔买了一瓶,把存下的小半包桂圆肉全倒了进去。
阿翔轻轻摇晃,沉在瓶底的桂圆旋转浮泛。他拔了瓶口的木塞,小屋里酒香飘荡。然后,他把它摆在小屋床头竹桌上。
桌子旁边立着一杆齐肩高的挂枪棍,原来挂他短枪的小横桠上,今晚挂的却是个特大的猪笼草!整尺深,小手臂般粗大,浑圆的外壁,布满野性勃张的紫色碎斑。用它植株的藤捆扎在横桠上,像个斜挂的花瓶 ;上端的肉质盖子掀开,密密插满一大簇野花,浅紫的山胡姬、粉红的野牡丹……还嵌着三两张狭长叶片。
这是春希今天下午带回来的,同志们都围过来看稀奇,那么大的猪笼草真是罕见啊!
她兴奋得一脸红扑扑。一个多月长途运粮的艰辛,使她的圆脸略微清减;长长了的刘海触着眼睫毛,一眨眼发丝微微掀动,底下双眸灼灼,尤显精神焕发:“想不到吧,那么高的国界龙,人都难走到呢,却长满这样的草,开遍各色各样的花!”
在同志们跟前,她大方地将花一把塞给他。
……
*****
酒香散去,小屋里野花散发着淡淡芬芳。
春希这趟出发,阿翔等得比往时焦急,一颗心更是一直悬着。
国界龙以南,那是马来西亚的地界,断脚前他曾经跟随收雷队,在密布的雷区,将那些敌人埋下的,年深月久电池失效的地雷,一拉一串,三几天就收回好几百颗。
要是遭遇的不是死雷而是活雷呢?
他心里还蠢动着一个念头,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生发,就像种子落地,萌芽,日日在茁长。
他曾经在温存后对春希不经意的,喃喃说过。
她轻轻拍打他的脸颊:“不行!你要犯错误啊!”然后又紧紧地抱着他。
春希多么爱他呀!也许,在面对一个即成的事实时,她会有不一样的考虑,不同的想法。
夜色如水,游击灯(部队同志使用的特制的小煤油灯)的光焰晃动着,似他骚动的心绪一般影影绰绰。
春希终于回来了。他们斟满了茶褐色的桂圆酒,一边聊着,一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自酿的米酒很醇很顺喉。龙眼的果香渗透在酒香里,雾一般环绕,静夜的小屋,一室如春。
春希就实实在在坐在身旁了,说着别后的情况,阿翔却老感觉不真实,好像消失在夜风中的昨日,和此刻,都在一个幻境里。
就要熄灯了,春希睫毛下泛着微微醉意,满口酒的香气,悄声说:“东西呢?我帮你。”
住小屋的夫妇,组织发给避孕套。数量不多,一个总得重复使用二三轮。
阿翔神秘一笑:“好了。”上半身一倾,朝游击灯火吹气,“拂——”他脸上不自然的神色,瞬间消弭在幽暗里。可他耳尖的烧热和猛然加速的心跳,使他听到血管里澎湃的涌流。
不知今夕何夕,淡淡月光透过小屋顶的青色塑料防水布,洒落在竹床上。
春希圆圆的脸蛋在幽黯中发亮,聚集了天地间此刻所有磁性的能量。阿翔凑近,长久地亲吻她。他深深地吮吸那股糅合在清新如朝雾般气息里的乳香 。
然后,一个宛如被碧绿的海水千百次洗涤过的,在雾霭中升起的岛屿熠熠发光,美丽无可名状。阿翔爱抚着,耳鬓厮磨,触手如此的柔滑,浑圆,舒畅。
春希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推,阿翔会意仰躺,他觉得自己身体是一片焦渴的荒野,底下揣着个炽热的活火山,熊熊熔浆在奔窜!春希伏在他身上,展开着无比芬芳无比欢乐的天堂。阿翔进去了,温暖潮润包围了他,每一个干裂的毛孔都被酥油般的细雨浸透;深入,摇晃,在一片极乐的波涛上乍升乍降;他颤栗地想张嘴呼喊,他压抑忍耐着,把一颗颤动的樱桃含在嘴里……哦!哦!年少时,他上树摘过多少野樱桃,一整握交给春希,她总是挑最大个的,塞进他嘴里……哦!春希用嘴压着他快要忍不住呼喊的口腔;阿翔的手环抱着,掐着她白皙的肩背。两团烈焰在交融,夜的幽深处爆出勾魂荡魄的闷响。
猛地阿翔一翻身,把猝不及防的春希紧紧地紧紧地压在竹床上,他体会了爆裂的震荡,被一阵热流贯穿,脑袋再无意识,一团空茫,他浑忘了自己的残疾,只察觉春希在他底下微微发颤……
哦,月光下,在那遥远的地方……
(2,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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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余

【南洋文艺】病因/孙天洋

入戏太深(散文诗):孙天洋

“您说的对,知道太多了,搁在心里确实是块病。”——中国电视剧《北辙南辕》

 

一件小事,搁在心里,可以成为一根刺,也可以是一只大象,甚或一栋高楼大厦:它或戳疼了神经,或刺激了脉动,或加深了伤痕;在无梦的夜晚,它甚至撞开风的梦呓幢幢,让人从病中醒着,从现实堕入谜宫中。

心不是很大,只比脑多点血性;心也不足秤,只比肝胆多重几两;心更加不厚道,只比脸皮更加具体。在心的世界里,有时候容不下一根针而易导致出血,有时候又不能负荷过重而易摔地开花,有时候更无法说好一个故事因为一开头就已经哑了。

我的心本是一个崭新的储藏室,岁月蹉跎,那些人事物留下的青霉苔藓,使我心病得脸色都发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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