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叔辈的故事/黄锦树

菊凡(游嵎荏摄影)

孩童观点看似不可信,但却往往更有文学上的说服力。尤其对照作者生平,他们都出生于日本南侵之前数年,童年时经历了日据;日本战败后,又经历了英军的重返、马共的反殖革命、马来亚建国……。对于我这代人而言,这些叔辈的故事早已被深埋在历史的水泥表面之下。

宋子衡(黄光佑1939-2012)、温祥英(温国生1940- )、菊凡(游亚皋1939- )这3位年齿相近的同代大山脚马华小说写作者属战后“有国籍的马华文学”的本土世代,作品都不算多,到晚年总结下来,也就只是几个小册子。爱好文学,但写作之路充满不确定感与挫败感。那种挫败感主要由个中学历最高的温祥英反覆的表述(有时是访谈,有时是随笔。代表性的如〈更深入自己〉),温的困难也许集中于语言转换上的——平时读的是英文书,但写的是华文小说,生活空间尽是方言土语。但他也许刻意拒绝中文文学书面语的参照,拒绝现代中文文学的既有表述,一意忠于自身的生活语境(温祥英,〈写作途上所遇到的难题〉《南洋商报·南洋文艺》2015/11/17,11/24)。身为中学华文老师的菊凡,长年教华文课,是3人中文字最流畅的。但太流畅也不见得都是优点——譬如书写中常会跑出大马华语不会有的语尾词“儿”,和大马的口语环境反而有距离,方言土语特有的韵味也在被转译时牺牲掉了。



菊凡出版处女作短篇集子《暮色中》(棕榈,1978)时已39岁,不可谓不晚;3人中最早出版处女作的宋子衡,《宋子衡短篇》(棕榈,1972)出版时作者33岁了;《温祥英短篇》(棕榈,1974),作者34岁。且3人的处女作各篇作品篇幅都不大,整本书也不过薄薄百余页。这都可以看出成书不易,也不容易得到社会支持。

菊凡的第二本小说《落雨的日子》(棕榈,1986)与第一本相距8年,出版时作者都47岁了,那书一样只有百余页。相较于《暮色中》,它的语言张力、形式本身的张力不见了,似乎向”马华现实主义”妥协了许多,关心的也都是当下现实的政治议题、华社议题。晚近的《谁怕寂寞》(2013)延续那样的朴实低调,《暮色中》中强烈的小说冲动似乎烟消云散了。

小说缓慢的继续着,就像生活本身,但那些小说似乎在做着别的事。我们可以读到里头有一些议题,但找不到属于小说自身的审美意趣。就像许许多多的老派马华写作人对自己写出来的“诗”诗意缺席毫不在意,甚或浑然不觉。大部分马华作家也就那样,写作继续着,但它像是种强迫性的劳动,文学的企图心(如果曾经有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蚀掉了。

在这样的语境里,温祥英的继续抱怨与悲鸣,看来就是一种不甘心与挣扎(因此小说还维持一种执拗的形式感),即便身在暮年。那是马华文学本身的叹息。他们都不是没天赋,也不是不努力、不读书,也都掌握了一定的文化资本。曾经的海峡殖民地槟城可不是文化荒漠。

菊凡的自我挫败,应该就在《暮色中》出版后的那些年。他的转向可视为一种具体的、退缩式的回应,原因也许再简单不过——临近不惑方初试啼声,但《暮色中》被同代人普遍认为是失败之作,没有人觉得那是条可以继续尝试的道路(讨论见我的〈暮色与空午——读菊凡《暮色中》〉《星洲日报·文艺春秋》2015/6/1〉),他自己也没那个自信,因孤立无援,而让一条可能的路荒芜了,淡淡的足迹被杂草掩没,如同“未择之路”。另一方面,同代人对《暮色中》那样的接受——多少也反映了马华文学本身的问题,即便是读过不少洋文书、可能是3人之中学养最好的温祥英,也把自己写作的挫败感毫不保留的投射给老友们。他们之间似乎互为镜像自我,但菊凡对同侪的批评看来就宽厚得多。但那宽厚对对方的成长一样没什么帮助,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即便大山脚的文人类聚——至少可以取暖——在马华文坛算是少有的,那种无边的寂寞和惆怅在他们相聚的温暖中还是如二手烟那般自然的飘散开来(见杜忠全的访谈整理,〈棕榈长青──从“七色棕榈花”的永久缺席谈起〉原刊于2006年11月14日,《光华日报·新风》,作家心路专栏)。能持续写,最后靠的就是意志了。



晚年的菊凡,有几篇小说还是挺有意思的。2012年出版的《大街那个女人》中的〈大街那个女人〉、〈那间红屋〉、〈那段恐怖的日子〉3篇,都比较抒情,都是从暮年回望早年经历过的日子,都用了孩童的限制观点(路径与温祥英的〈清教徒〉、〈唔知羞〉之类的晚期小说类似)。作者自述:“〈大街那个女人〉是关于我父亲的一段没有结果的哀怨婚外情”(〈自序〉)以之为书名,“是因为我真的很怀念芳阿姨。”难怪那种抒情气氛那么强烈。老去的作者重返少年时,重温待他如子的父亲的另一个女人给予的爱,不带欲念的身体接触,母性的温暖。小说里描写的她身上的香味,是思念本身的味道。整篇小说没有连续剧洒狗血式的嘶吼拉扯,3个主人公都温厚而蕴借,整个故事因而弥漫着命运作弄下的无奈和感伤,像一首抒情诗。像是纪念一段犹有余温的爱情。〈那间红屋〉、〈那段恐怖的日子〉都用了悬疑的笔法,围绕着一个被遮蔽的事件,一点一滴、欲语还休的披露。这就是孩童限制观点这一策略的长处——事情太复杂,孩子知道的很有限——前提是,作者得按捺下倾吐的冲动。这里头当然有技术。“那间红屋”旁曾是孩童游憩的圣地,而后因日本人的出现而成了恐怖之地(历史的暴力以这种方式现身,也是成长小说和电影常用的方式,可对比于〈唔知羞〉),从神庙到鬼屋,用狐兽的叫声比拟被日本人虐害者的惨叫声,犹如把日军带来的伤害类比为血色的红屋——整篇小说反覆刻写的,就是红屋这物件——它的阴森、妖异,无非即是叙事人对那段历史的印象的具体化。就像〈大街那个女人〉把思念具象化为“大街那个女人”。〈那段恐怖的日子〉也用了类似的孩童印象的手法,写一个隐身卖“辣沙”的年轻民运(马共的讯息传送者,粮食运送者),不带多余论议的写出民众的支持与恐惧。

孩童观点看似不可信,但却往往更有文学上的说服力。尤其对照作者生平,他们都出生于日本南侵之前数年,童年时经历了日据;日本战败后,又经历了英军的重返、马共的反殖革命、马来亚建国……。对于我这代人而言,这些叔辈的故事早已被深埋在历史的水泥表面之下,没有人讲述,我们连想象都很困难了;更年轻的世代,或许就更易于认为那是不必多关注的,教科书里冷冰冰的历史叙述,它存在的意义只和考试或许有关。

然而这几篇作品,也让人有意犹未尽之感;故事好像未完,还可以再继续讲下去。那样的故事是个人深层的情感故事,适宜强化时间的幻术。从小说的角度来看,其实可以给“怀念的芳阿姨”几个不同的可能未来,轻而易举的就可以让她幸福——即便仅仅只是在虚构叙事里。

她可以是我们任何人的祖母。在终于找到可以共患难的男人,建立自己的家,历经大半生打拼以后,有一天,也许有感而发,不经意的向依恋她的孙子说起,多年以前也有一个那样的小男孩很喜欢和她脸贴脸。但那时她的皮还没皱还很滑嫩,出门时很多男人盯着看的。她有一个很喜欢的男人,那男人也很喜欢她。可惜他有老婆孩子了。然后日本鬼子来了……。

在五脚基,暮色中,屋里头飘出米饭初炊熟的清香。她坐在藤椅上,抱着刚学说话的孩儿,轻轻的晃着,嘴里喃喃自语;专注的望向远方红黑交错的火烧云,好像那将是伊最后一次看着太阳下山。

1/1/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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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以及一些存在的声音:
论黄远雄诗选(2008-2014年)的诗作/辛金顺

到了晚期的诗作,远雄却以另一种诗性延异的隐喻系统,展现了生命的另一种面貌。那是历经种种生活顿挫、病痛生死、岁月沧桑后的敘事,是一段漫长过程中,诗人内心情感结构和诗性表达方式的重大变化。

黄远雄(1950-)写诗将近50年。著有《致时间书》(1996)与《等待一棵无花果树》(2007)。而出版于2014年的《诗在途中》,则是其诗作精选辑,乃诗人汇录了1967年至2013年的佳作,共99首,编成自选集。诗人自选诗作,大致之意,不外通过筛选以精粹化个人的作品,展示自我意识和诗艺成长,以及总结某个阶段的创作成果,其中自也具有回顾与告别的姿势,或一种向过去自己致敬的方式。



选集中的诗,有68首来自已出版的两本诗集,惟另31首,则是2007年之后的“新作”,之前未辑合成册,而直接的选入选集中,由此可以窥见诗人对这些诗作的重视;另一方面,亦可看出其近年来的创作不辍,以及创思依旧的难能可贵。

而这些占了诗选集三分之一的“新作”,其实仍然延续着远雄以生活入诗的创作理念,即通过抒情自我(lyric I),探入事物与生命存有的言说之中,不断从生活经验和主体认知上出发,以更缜密的思绪,让诗的语言穿过个人生命,去撩拨存在的遮蔽,以期敞开现象世界的某种意义。而这些作品有异于远雄早期付诸于以气使才,以意驭象,并趋向雄浑(sublime)之作的宏大声响,如“带着狂涛回去╱大鸦那种森林的隙罅”(〈息羽〉),或企图“以狂飙的声音”,“展示自己铁蒺藜的粗犷”(〈独步〉),以及呈现出“年轻时,叛逆的火焰╱可以燃烧意志化成╱一种傲然的钢╱呵!我就是那阵狂飙╱雪亮的刀╱可以砍断我风尘的胳膊╱割我霜露的头颅╱惟不能断我的天涯路”(〈歌〉)那样时以层递结构的词句去推动那充满着气势、激情、决绝、傲骨与豪迈的主体情绪和生命言说。

然而到了晚期的诗作,远雄却以另一种诗性延异的隐喻系统,展现了生命的另一种面貌。那是历经种种生活顿挫、病痛生死、岁月沧桑后的敘事,是一段漫长过程中,诗人内心情感结构和诗性表达方式的重大变化。因此在这方面,实可当做远雄于诗歌创作演绎史的一分存有档案。

在这31首诗中,远雄固然不忘以诗意的目光介入周遭生活和社会现象的各种情态,由此表达出其对现实生存的关怀和忧虑。这种介入,有其存在环境的贴身亲临,也自有其道德力量的表述。尤其在现实诗学的脉络指向上,“介入”,几乎可以说是成了现实道德的美学认知,或一种广义式政治存有的自我展示方式。它最大的功能,不是面对自己,而是面向群众,以期取得众人的共鸣与回响,并企求产生社会(政治)的改革力量。

但远雄诗中的“介入”,却不尽然是政治属性的表述,而是存在感知在惘惘威胁下的发声,一种形而上的忧患和精神困扰所衍生的诗性言说。 如〈从今天开始〉一诗,诗人在诗中大量堆叠着“巡侦”、“梦魇”、“蛇豕”、“鹰隼”、“猎物”、“野畜”、“丛林”、“忧患”等词汇,以呈现出周围治安不靖,危机重重的存在意识。



同样的,在〈出门〉的诗里,也呈显了“尖柄的伞”、“防狼的喷液器”等妇女出门的心理不安全感,以及“大鹏阴骘张翅╱盘踞,俯瞰聚集游行”、“湿霉菌”、“瘴疠烟雾”和“鼠疫”等政治思想控制和人为灾害的控诉。这些诗作的社会性意向相当明显,但却也是诗人存在经验的存在话语,或此时此地一种现身情态的表现。这样的诗作,自非一般鼓动式的“介入”能加以概括,而是诗人明晰自我界域中的存有,以及存有之以为存有呈现其本身存在意识的一种方式。故身处阴郁社会生活框架之下,诗末才会有“朝往阳光最灿烂的╱方向走,朝往人气麇聚╱的方向走”之说,这也是诗人面向自我生命的一分祈求,或存在的语词。

类似这样的诗,尚有〈公园执法者〉、〈社区警卫〉、〈伤害〉和〈土拨鼠〉等,但这些诗,却不是远雄这时期写得最杰出的作品,因为远雄并无意于通过现实诗学拓展其诗作流向,亦无复往昔那份张扬主体情性的激昂,不再是“风沙中走动的树”,或以匆匆行色,企图“寻觅每一片灿烂的灯火”(〈尘埃未了〉),而是逐渐沉淀和宁定于生命的自我灵视,尤其在面对老年与死亡的逼迫之下,其诗作开始探向存有的自我辩证,在时间流域里,审视了自我“在世”的意向图式。

〈人在途中〉可以被视为其在这方面书写的代表作。这首刻录时间╱年岁之诗,深刻的敘述了诗人60岁时那分存在意识的临现感,或如传统诗学所谓的“当下兴起,振响于无声”的瞬间感知意念——一种在世的自我呈现:“我年届六十╱已无法预设太多承诺╱除了写写诗╱调侃自己”,因此诗人在耳顺之年的生命意向,只能回归到写写诗的自我遣怀内里去。在此,命定的时限,与青年时期“要叫命运改道”(〈行色〉╱〈尘埃未了〉),并昂志走向广大的世界,无疑形成了强烈的生命辩证图像。而类此海德格式的“在世被拋入性”之命定存在,使得在途中之诗╱人,产生了一分诗性的感染力量。惟远雄写来,举重若轻,诗句明朗却内涵幽深,并以层层展示结构的诗学方式,由“行将临莅但将永远不会╱兑现的等待”→“我总感觉自己还在旅途上╱享受上苍御准的配额”→“我乐于适得其所”,最后淡定的揭示了“我人还在╱还在╱行将抵达旅途中”的人生终点命向。这份对生命自我凝视的情态,无疑是旷达与开朗的。而诗中存有的体现,永远都在路途之上,故人与生命的对话,才能在不断流逝的时间里,成其为动人的诗章。

文学观点/辛金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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