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达之路

书名:《琼美卡随想录》 作者:木心

出版:印刻出版

木心生于1927年,身为画家,能弹琴作曲,却在文革时期被折断三根手指——或者倒过来说,可能就是能琴会画所以被折损手指——此前的文章也在动荡的时代中销毁。1928年,木心移居纽约,年届55,却仿佛新生,十多部著作陆续写成并出版。

木心先生的画作被大英博物馆收藏,其散文被收入《美国文学史教程》,然而我对其作品的接触,仅限于其诗集《云雀叫了一整天》、《西班牙三棵树》、《我纷纷的情欲》、《诗经演》,以及这一部对我颇有启发的《琼美卡随想录》。

《琼美卡随想录》是木心在移居纽约时的作品。“琼美卡”据说是Jamaica区的音译,与一般通用的音译“牙买加”相较,即可略见作者对音韵以及画面的感受。一个世纪前,徐志摩把意大利Firenze音译为“翡冷翠”(目前通用的音译是“佛罗伦萨”),“琼”和“翡翠”都是美石,以石名译地名,不仅是顾及意译的礼赞,也可说是诗人们在地域之美中照见了心灵之美。

与伤痛共处

顾名思义,本书是木心的随想笔记,篇幅偏短,兴之所至,仿佛茶聚时的聊天。内容上,有对典籍人物的品评议论,也有本身的阅历经验。前者娓娓道来,都是热诚的心得,对学问有兴趣的读者不妨视之为一份书单或旅游手册,按着木心所提到的作家和作品去延伸阅读。后者是木心对人性和世道的分析和透视,把经历过的伤痛写出来,但鲜少责备之意。如果说写作含有疗伤的作用,这本书给我的感觉却不是疗伤,而是与伤痛共处。原谅不了的地方,不勉强自己去原谅,而是给予凝视和认识,让经历成为经历,让内心的单纯回归为单纯。而既然是“回归”,这份单纯难免是沧桑的,用木心的话说就是:“能做的事就只是长途跋涉的归真反璞”。

阅读《琼美卡随想录》,我见识到一道漫长修远的练达之路。

木心在<我友>一文中,怪趣地把庄周、屈原、司马迁、陶潜、曹雪芹等古人称呼为“朋友””。依此而言,他的朋友曹雪芹曾有名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觉得恰好可以用来形容我对《琼美卡随想录》的感受。木心在谈学问时并不避忌个人的偏见,而是让其偏见作为一份意见和玩笑,由得读者去思辨,如果照单全收,用木心的篇名来说,就是“上当”了。由此可见作者既认真又佻脱的童心,所谓的洞明,也可以是顽童挖洞设陷阱的恶作剧呢。他在<引喻>一文中,认为真理的追求“不是任何人真能做到的事”,人能够做到的,是“诚实而勤勉”,不必自欺,且要在上当后吸取经验。所谓的“练达”,也许就是不自以为“达”。练是一个不断前往的过程。而这一份“前往”,本身就不断抵达(并离开)各式各样的经验。所谓的“达”,与其说是终点,毋宁是经历。

人情与语言的练达

关于练达,我从木心获得的启发有两方面:人情的练达,语言的练达。曹雪芹说“人情练达即文章”是很高的境界,他没有说出来的另一个基本要求,就是“语言练达”。人情练达了,思想清楚了,文章(语言)自然有条理和风格了。反之亦然。木心这本随想录,正是锤炼、洗练的语言范本。随想,却不随便。有些短句本身就构成了一则故事,甚至是一篇意在言外的文章。请看例子:“还没分别,已在心里写信”;“我曾是一只做牛做马的闲云野鹤”;“一天比一天柔肠百转地冷酷起来”……如此佳句,不胜枚举,于是很乐意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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