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使/温绮雯

外公外婆与外曾祖母崩塌摧毁的老家。

摧毁上一世纪本雅明的历史天使的正是同样的文明进步吧?同样的我们以为的进步也摧毁我们的历史,以及让我们失去与外界世界接触与回看的能力。

我的化身善良纯真 

但我对此不感兴趣

我在至高者的呵护之下 

无需一幅面孔 

我来自那个世界 

深邃而澄明 

总会出现一个奇迹

使我保持一个整体

——盖哈尔德 · 舒勒姆〈天使的问候〉 

德国哲学与文化评论家瓦特·本雅民以光韵描绘一种回看的能力。回看是一种怎么样的能力呢?

根据本雅民,那是一种光与韵的经验。比如你看山,它依据它的自然的原貌回看你了;而非一座死的、无声无息丧失了生命的山。换至今日,那便是一座座发展着的供居住供度假,在暴雨天会发生土石流的山,除了死亡,它们百般漠视你的观看。

何其幸运,在乡间居住的这一半年,我多了许多与山林以自然面貌相互回看的关系。我每看一回山野中葱茏参天古树,缠盘于粗大枝干的细藤条与寄生的浓密野胡姬,它们皆便以欢愉、喜悦的润泽绿光静穆地回看我;抑或是顽皮的、有栖居于哪呱噪地许多鸟儿蝉儿欢天喜地地回看我。

很多时候我庆幸自己留待这里了,与山林与野地相互召唤。这种召唤,它发自内心亦通达内心,透过原始自然的光韵,让你一一舒展内在的内眼才见到的皱褶,温煦地熨走并滋润了干枯不平的纹理。内心逐渐平静平和,有一种生活得以清鲜地重新开展,譬如重生的降临。

所称的进步

然则某一日我不经意由书屋望山的散文房往山一看,面对面那座青绿的小山突兀地秃了一大片,当下心里便楸着了。本雅民在解读瑞士籍画家保罗· 克利20年代的画作《新天使》时曾经这么描绘:

“保罗· 克利画了一个天使,似乎正要由他入神注视的事物离去。他凝视着前方,嘴巴微张,翅膀张开……。他的脸朝着过去,在我们认为是一连串事件的地方,他看到的是一场单一的灾难。 灾难堆积着尸骸,抛在他的跟前;天使想停下来,唤醒死者,把破碎的世界修补完整。可是从天堂吹来了一阵风暴,它猛烈地吹击着天使的翅膀,以至他再也无法把它们收拢。这风暴无可抗拒地把天使刮向他背对着的未来,而他面前的残垣断壁却越堆越高,直逼天际。这场风暴就是我们所称的进步。”

好快的进步风暴,书屋成立还没半年,小青山由葱郁变为黄土一片;历史天使便无法收拢翅膀停下来,与我一块再回看小青山了。朝着更遥远的过去,当我这半年回去附近的小渔村探望外公外婆与外曾祖母老家时,外公的房子已拆,如今野草丛生,等待着发展商盖不协调于周遭环境的3层楼别墅。那所临河供外公外舅公渔船靠岸与捡拾打鱼收成的小木屋、亦是我们儿童时候在底层一片洋灰地玩着帮忙分类各种鱼虾的2层小木屋已崩塌摧毁,几乎变成废墟。

摧毁上一世纪本雅明的历史天使的正是同样的文明进步吧?同样的我们以为的进步也摧毁我们的历史,以及让我们失去与外界世界接触与回看的能力。招人喜悦的光韵已死,替换的是手指与双目触及的闪烁屏幕,与幕里边的人相互回看的迷幻虚拟。

失去回看历史的能力

若不是儿时鲜明与异常有趣的乡村生活记忆,单凭那几乎成为废墟的残垣断壁,或已改头换面由沙地转换为水泥再转换为云石地的曾祖母老家,我更有可能已经失去回看历史的能力。新天使微张嘴巴凝视前方,但他无能停下来修补与救赎世界的完整性。我愿意在这里坦然淡然地从现代灾难性中微笑学习如何超越,以免失去拥有光韵的神圣经验。因为若我们如本雅民的历史天使的眼睛往后看,越想努力记忆,它便越逆转,废墟般的未来更快到来我们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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