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访沈从文墓地/冰谷

沈从文

白话文虽流行,应用了超过百年,但墓志铭与挽联仍习惯性以文言立文,沈墓弃惯例改用白话语体,属罕见。

来了一趟湘西,我才发现仰慕已久的沈从文原本是汉族,却选择了祖母的族系成为苗族。也是来到了湘西,才知道沈从文的魅力几乎无处不在,尤其是在凤凰城旅游区,他老人家留下的每一处班痕都被列为国家文化遗产,为旅游提供了宝贵的资源。

是故,凤凰城可誉为沈从文的魅力基地。沈从文出生在湘西的凤凰县,高小毕业后就离校到湘西护国监军部打杂,不久升任书记。后通过高渠珍推介到北京发展,由高中教员升到西南联大任教授,从此一直在北京生活,他的文学创作也从北京发酵,发表充满湘西风土情调的小说与散文,打造了他在文坛上傲然屹立的地位。

1988年沈从文病逝于北京,享年86岁。火化后骨灰置奉于家中,1992年骨灰才移回家乡凤凰。他的骨灰一半撤在沱江随流水飘走,另一半长埋于凤凰城东郊华山的听涛岭,一个既荒僻又孤寂的山坡上。

旅客进入凤凰城,游目四顾,视线多被古色古香的建筑沉迷住,或专注在沱江上舟舫的波光倒影里,听土家族少男少女嘹亮的山歌对唱,鲜少旅人过问听涛山岭沈从文的孤坟所在。寻找沈墓之前,我们先拜祭了阡陌纵横间的杜甫;不约而同两人都选择了寂静而带点零落感的隐蔽处作为安身地,但因地陪小朱是沈从文的忠诚读者,对沈的生平与作品知之甚详,听涛山上的一树一草更如数家珍。他的步履遂成为指示我们的路标,也因此寻找沈墓畅顺无阻,而道路却凹凸蜿蜒——必须通过那条仅可容身的狭道,方能攀上林木成荫的听涛岭。

要去凭吊沈从文,得先穿越凤凰城沿沱江走。凤凰城迷人之处在于它古色古香的高脚楼设计,一律以灰墨色的瓦片与同色的木板雕纹打造,带着沉重的历史沧桑和悠远的时代况味;同时建筑从古旧中梳理出无限幽雅。就这样当你的脚步踏入凤凰,随着不急不缓的水势、半清半浊的水色顺流走约一公里,就是渡头了。

几十艘舟艇就泊在简单的渡头打顿。真的,打顿,在冷凛的寒意纵容下舟子与摆渡人家似乎同时进入了冬眠。这是深秋料峭时节,飒飒冷风,早晨路旁的低洼处已微霜,出门都须披上棉袄了,这可非适合旅行寻乐的季节啊!我们这批来自热带不知天高地厚的渡客,竟涌着满腔热,忱悄然飘落沱江的码头,像一阵呼啸骤至的落叶,呵着冷气一起唤摆渡。于是,打顿的都被呼醒来了,蜂涌而上,把我们揽进了摇摇晃晃的舴艋舟中,沿着江流水势,一篙一撑,晃晃荡漾地将我们送到对岸。

整个古城的高脚楼依山而建,所以街道不是上阶就是下级,于我一个行动不便的旅人当然举步艰难,每一步似乎都在考验我的坚韧与耐性。弃舟登岸,依然是沿江蹬蹭,走上一道跨江盖顶的白桥,桥面积着一砣砣马粪,正讶异时一匹骏骑踏踏地前来,主人将堆在桥面的洋灰挂上马背,一边一包,主人牵动缰绳,骏马转头又踏踏地原路走去。呵呵,在货车不到人力不及的地方,动物又变成苦力了!

继续往前走,路况愈多阻障,窟窿、积水、板碎、瓦砾,堆积在行人道上。原来古城仍在不断地加建高脚楼,以扩大她的商业范围。正在兴建中的楼房,其木板和瓦片一律漆髹或浸染成灰黑色,以配合古旧建筑的典雅色调。凤凰城乃靠旅游成长的市镇,人口不断增长,若商业维持现状,当然会影响新生代的出路问题;也许,增建仿古高脚楼是容纳古城人口成长的唯一方案吧!

我这么一路沈思默想,但视线始终没有移开道上的障碍物,更何况天空不时嘀嘀达达地坠落混合土;原来鹰架上的水泥匠忙不迭在施工,头脚受困,我想抽步回头了,忽然间声响静止,仿佛有声音说“快快过去吧”,于是我在妻子搀扶下蹭过栈道。

领队携着粗重的像机,边走边咔嚓咔嚓拍照。他带队到凤凰城多次了,似乎怕我半途而废,忙说,“快到了快到了,前面山岭就是沈从文安葬的听涛山了!”于是大家不再犹豫,抖索精神加速步伐前进。

行走中我盼前顾后,都是同队人,包括导游我们一团17人,我们是唯一追寻湘西文学巨人踪迹的远方旅客。竭诚之心,应该从读了他的中篇《边城》燃起的,然后更亲切而焕发乡土味的《湘西散记》更紧扣人心、脍炙人口。在栈道尽头,有个 “沈从文墓”的指示牌在V字形的路口,跟着就要一级一级登山了,后人把沈从文的骨灰葬在如此曲折蜿蜒又偏远的深山野岭,难怪鲜少人迹了。

上得山来,不禁气吁连连。其实沈墓没有特别之处,墓前竖立着一尊高若人体的五彩碑石,凹凸不平,一望而知乃天然形成而未加工雕琢,这与沈从文生前崇尚自然的性格相符。碑石正面刻着沈从文的亲笔字,也算是自拟的墓志铭吧:

“照我思索,能理解我;

照我思索,可认识人。”

碑石上宽下狭,形如例立。2007年沈妻张兆和病逝,也葬于此,所以沈从文身前身后皆有件相随,该不感寂寞。碑石背面刻着一幅挽联,为张兆和之妹张充和教授所撰。联曰:

“不折不从,亦慈亦让;

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白话文虽流行,应用了超过百年,但墓志铭与挽联仍习惯性以文言立文,沈墓弃惯例改用白话语体,属罕见,也是真知灼见,立下重视语体风范。身后摒弃繁华归隐故土应是沈从文的生前意愿,也符合落叶归根的传统惯俗。在这背山面水的绝佳风水之地,除了有妻相伴,更融入了松涛蝉鸣,形成的天籁,居高临下可眺望水波荡漾,向东日夜奔流的沱江,两老足以含笑九泉了。更何况死后二十余年作品依然被热捧,他淡雅笔调下所铺展的湘西风土与小人物仍旧活在很多读者的胸臆间,不曾泯灭。凭这一点,就够他笑傲千年了。

凭吊沈墓是我们浏览古城的首站。沿着石阶缓步下山,冬天懒洋洋的阳光已经倾斜了,似在催促旅人的脚步。到了江岸,我们沿着江边甬道朝北而行,今次逆流行走;甬道以石板铺造,两旁皆是土产商店,以兜售食品和手工艺最多。走了约3公里,即是市镇中心,旅客熙攘往来。这时沈从文又出现了,是“沈从文纪念馆”和“沈从文故里”,两者相距不到百步。这时我不禁惊讶,整个凤凰古城,几乎都被沈从文的灵魂占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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