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途上所遇到的难题/温祥英

小说写了这样久,到现在我还是不懂得怎样写。开始时,是上个世纪50年代,市面上充斥着旧式武侠、五四小说,以及本土的写实小说。电影则是如今称之为粤语残片的,大多是苦情戏,也有武侠,会放飞刀飞剑等,只是画上去的。只注重看或听故事。当时的模范,梁园师承的,是希治阁,陈孟呢,是奥亨利,也有人追随莫泊桑,其最有名的短篇是〈项链〉。有关某妇女,为了参加舞会,向其主人借了一条珠链,却遗失了,买回一条垫上,惹了满身债,幸幸苦苦地捱了二十多年,终于还清,与主人提起,主人说,那项链是假货,老早弄丢了。当时时兴的,就是这种小说,结尾总来个意想不到的转机或改变。这种小说又要表现什么呢?那妇女爱慕虚荣,因此被惩罚咯,就是这样简单?她是任劳任怨吗,她有怨天尤人吗,她的婚姻有受到影响吗? ——许多问题而没有答案。

表达个人对现实的看法

黄戈二和我对这种小说不满。我们认为小说不应该只是说故事,故事已有几千年的历史,来来去去只不过那几种类型。重要的是如何利用故事来表达个人对现实的看法,甚至不用故事。就如黎紫书所说的:表现真正的自己。二战时,1943年9月,苏联军把德军赶出Kharkov,双方都伤亡严重。

German commanders at the front pointed out that soldiers wanted to know the truth about the general situation, and their officers found it hard to give a straight answer. “The 1943 warrior is a different man from the one of 1939!”, wrote Generaloberest  Otto Wohler, the commander-in-chief of the 8th Army after the fall of Kharkov. “ He has long ago realized how bitterly serious the struggle is for our nation's existence. He hates clichés and whitewashing , and wants to be given the facts, and be given ‘in his own language’. Anything that looks like propaganda he instinctively rejects.”

我略作修改,把它翻译出来,可以当为当时我们的写照:“1960年代土生土长的写作者,与南来的作家,是不同的一种人。他老早已领悟到面对他们的现实是全然的不同。他憎恶陈词烂调和漂白,要求真相,而真相必须以‘他自己的言语提供与他’。他本能地拒绝任何看起来像宣传的东西。”

于是黄戈二写下了〈步伐〉,〈墨西哥跳豆〉以及其他的;而我也写了〈凭窗〉,〈人生就是这样的吗?〉,〈冷藏的世界〉等。我们因此被标签为现代主义小说家(〈凭窗〉我曾直接告诉方北方先生是要写篇现代小说),被认为脱离现实。这是无知之谈:小说虽然是虚虚实实,但总来自我们对现实的反应,只是我们所看到的现实,与所谓写实派那种教条式的现实不同。〈墨西哥跳豆〉就是反映当时华社的处境:那些虫在跳着,却是被囚困在豆豆里,最后死了也没有人知,也没有人关心。我的,就好像比较脱离现实,但那心灵的空虚,那机械人似的生活常规,而那时空的隔离,不也是社会的投影吗?而这些作品,是可一不可再。因为每一篇小说,都是新的小说。

所以到现在,我还是不懂的如何写小说。这些个月来,我曾想到写两篇小说:一篇题目是〈S.O.S.〉,也就是Save Our Soul,也就是求救的讯号。是因Occupy New York 的运动而想起,但触因却是John给我送来啤酒,若喝完再要,就SMS他SOS。故事大概是主角为了他本身的灵魂,而脱离那整个资本主义制度,变成无业游民。可是我写了开头的第一句,就无以为继了。我从那占领纽约运动中,看到许多资本主义的缺点,对政府的‘收买’、对工人的剥削、对社会的没有回馈、对环境的破坏(想到稀土工厂、想到烟霾、想到水坝等),问题是如何把这些变成an integral part of the short story?

在英国时,曾想到重写〈英雄末路〉,有关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却没有逗留在中国,反而回来马来亚,搭上已有3个子女的寡妇,最后患上肺痨。搁下一段时间,忽然把题目改为〈他们那一群〉,把涵盖面扩充到别的南来华人。加上华人因籍贯而如散沙一盘,加上公民问题(回国或留下来;留下来的,是否有意愿成为公民,或是等待着),以及所引起的迷思;公民只不过是一张纸,没有就必须回唐山吗?现在也是搁置着没动。

批评家要如何阅读作品

从这,使我想到读者,甚至批评家,如何阅读作品。一篇作品,不能以一句话就能概括的;若能,就不值得写了。作品不是,也不该,那么简单。若不合口味,就不要读,而不是以一句话来钉死它。如我的〈同治复辟〉,就以不伦之恋一句把它一笔勾销。这篇是18年前开始写的。当时的想法是小说都由作者主导,为什么不能以人物来主导呢?我之停下不写,就表示这个想法是行不通的。16年后再拿起,也不知为什么。但读者最少要问,为什么同治复辟,作者对倭仁的看法如何,对副校长的为人、女主角父亲的为人又怎样,作者所要发布的信息又是什么?

一句话,必须细心的读,要不,就不要评。如我误读菊凡兄的两篇小说,真对不起他:亏他还请我喝啤酒呢。当时那种环境,都要涵盖面广阔的。

至于目前发表园地缩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难题,可能只是为自己提供偷懒的借口。稿费低糜,更不成问题。写作不是为了钱;要是为钱,老早就饿死了。在外国也出现作家没出路的难题。

19/10/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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