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一线 见证苏丹街百年风雨
夕阳行业 仍有明天?

已保存三代的“邝福荣洋服”招牌。

今年重新上漆的“邝福荣”招牌,其实拥有多年的历史。

甫推开“邝福荣”那厚重大门,门帘上那旧式门铃“铃铛……铃铛……”地响起,远见一位西装笔挺的老裁缝和一位打着赤膊、尽显老态的员工正埋着头默默地裁缝着洋服。一晃神,仿佛坠入了上世纪四、五十年代……

同“邝福荣”这般复古式洋服店,在城中堪称少见。

仅 此 一 家百年老字号

“邝福荣”洋服店创于1915年,今年正式跨入100周年。它由邝劲卓创立,并由邝氏家族经营,目前已来到第三代。从苏丹街60号搬迁至今天的51号,历尽百年风雨,它仿佛陈年老酒般,越老越香醇……

登门拜访,发现“邝福荣”室内外装潢均以木质为主,店内左右架子上均整齐摆放着各式质地上好的布匹。左侧除挂着一些已缝纫好的洋服外,亦于桌面上摆放了一些缝纫工具、零星布料与文件。环看四周,不难发现墙上除挂满一张张极具纪念价值的黑白照外,亦摆放着一些高官显要颁于该店铺的感谢状。

同“邝福荣”这般复古式的洋服店,在城中堪称少见。“邝福荣”第三代传人拿督邝锦流表示,真正能跨入百年历史的,据其所知就“仅此一家”。

上错船 下错岸?祖辈恍惚中落根大马

一身笔挺吊带西装裤,邝锦流帅气中不失高雅,让人难以想象他已是一位66岁高龄的老爷爷。虽不谙中文,受的是英式教育,但他却能口操一口流利的台山话。此外,从其衬衫口袋那别致的“邝”字,似乎可看出其对传统手工洋服的执着与自豪,身上仍流淌着传统华人的血液。 

邝锦流从小就在苏丹街长大,据祖父辈阐述,爷爷邝劲卓于19世纪本要从中国台山到新金山(澳洲)跟随曾爷爷当铁路工人,但却于懵懂中“上错船,下错岸”,搭乘了南下至新加坡的船,后辗转来到苏丹街,从此在那落地生根。 

当年,中国南来华人正处创业艰难期。邝劲卓一开始在新加坡充当苦力,拉了2年“牛车”后辗转来到吉隆坡并拜师学习如何裁缝。1915年,其创立了邝福荣洋服店。当年,由于苏丹街以华人为首,故生意量不多,惟有从敦霹雳路著名的罗宾臣洋服店承包一些零星裁纫工作以维持生计。 

青胜于蓝

有别于邝劲卓的“实打实干”,其父邝秉权确实青胜于蓝。1929年,毕业后的他除了直接进入罗宾臣洋服店担任裁剪师傅外,亦远赴伦敦学习裁缝手艺,这于当时是件了不起之事。二战结束,“扬名立万”的邝秉权于考取专业文凭后回马,1945年正式承继邝劲卓的衣钵。由于邝秉权能说一口流利英文,因此吸引了大量外国顾客,从众多竞争者中获得了更多的针线活,将事业推向另一高峰。 

从邝劲卓、邝秉权,再到邝锦流,三代人历经百年后,仍坚持以手工缝纫出一件件合身服贴的洋服。邝锦流坚守祖辈嘱咐,从裁衣制作到时间掌握均拿捏严谨,坚持只把最好的成品交予顾客。他表示,一件手工洋服需用一天8小时,连续3天才能缝制完工。可见,手工洋服是多么讲究“慢工出细货”。 

邝锦流之父邝秉权帅气挺拔,与“大人物”们排挂于一起,毫不逊色。

受钦点为皇室裁缝师

“邝福荣”曾被登嘉楼苏丹,即我国第四任国家元首瑞姑依斯迈纳西鲁丁沙殿下钦点为皇室裁缝师。这等荣誉使“邝福荣”成为当时吉隆坡的光荣,亦奠定了其“江湖地位”。当时,从英国皇室、英殖民官员、多州苏丹、国会上下议员再到各族富豪的官、礼服,很多均是出自“邝福荣”之手,大家似乎“穿过的,都说好”! 

莫大肯定

“1974年,我国第二任首相敦阿都拉萨前往中国会见毛泽东主席,穿的就是父亲亲手缝制的洋服。时过境迁,我仍深感荣焉,看着敦阿都拉萨穿着‘自家’洋服踏上长城,这对‘邝福荣’来说可是莫大肯定!” 

邝锦流表示,通过当时马华公会总会长敦陈修信推荐,阿都拉萨平均每隔3、4个月就会要求父亲前往其府邸制作至少3件洋服,这当然亦包括其小孩,即现任首相拿督斯里纳吉。他笑称,“当时纳吉仍不是如今的‘阿jib哥’,仅是个子小小的‘阿jib仔’,而敦阿都拉萨喜欢别人时间拿捏得宜,若于约访时间前提前抵达,他会百般叮咛下次只需准时就好,称不喜欢别人于其府邸前等他回来的感觉。此刻回想,确实让人敬佩。” 

谈及苏丹瑞姑依斯迈与敦阿都拉萨都曾到访“邝福荣”的往事,邝锦流表示,“他俩就似‘不速之客’,让人错愕又惊喜! 

“他俩都是因官车正巧路过‘邝福荣’而想停下脚步一探究竟。依稀记得,由于瑞姑依斯迈殿下登门造访时过于突然,我们仅能从附近杂货店面买了几瓶‘orange水’来招待他,想不到他亦欣然接受,仅表示‘今天,我总算知道自己身上所穿洋服是出自哪儿了!’” 

不求名利

阿都拉萨弥留之际,在英国接受治疗之初,亦托人前来“邝福荣”制作洋服。委托人甚至表示,“你们已熟知首相喜好,我相信你们的手艺,一切就造你们的意思去做。 

“当然,首相病危乃国家机密,我们全然不知,仅继续努力为其制作洋服。而家父每次总会‘多留几寸’冀首相能穿得舒服。无奈每次见面,家父总发现首相日渐消瘦,结果这几件洋服刚制成没多久,他已撒手人间。” 

单刀直入,询问认识如此多“大人物”,是否为其带来过任何好处?他表示,可能与自己不求名利的个性有关,如今除拥有“拿督”这头衔外,就是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根本没啥“官运亨通”、“好不好处”可言。目前,仍每日准时留守“邝福荣”为顾客们缝纫洋服,把最好的成品交予他们。

敦阿都拉萨与中国领导人毛泽东在历史会面时所穿的洋装,就是邝锦流父亲所亲手缝制的。

图为英女皇伊丽莎白与大马第五任最高元首苏丹阿都哈林伉儷的合照。当时,元首身上所穿洋服亦是出自“邝福荣”。

回忆苏丹街早期面貌遗憾未有接班人

“邝福荣”至今已孕育5代人。邝锦流相信,其祖父辈若知道“邝福荣”今年已迈入百年,一定会备感欣慰,但遗憾洋服店至今仍未找到接班人。 

对此,邝锦流表现豁达,“虽我希望‘邝福荣’可继续往下走,但却寻觅不到好的接班人。小孩不是事业有成就是嫁人生子,对接管之事意兴阑珊。我想,到我这里,可能真要成为历史了!”

工作艰辛

询及除自家小孩外,难道就没人能接手这事业?

邝锦流感叹,“裁缝工作时间长且累人,很多时候需工作至晚上10、11点才能下班。当时,那些于SRP考试(PMR考试前身)获得好成绩的‘童工’为寻求更好发展,自然不会留下;而那些名落孙山的,往往碍于裁缝工作的艰辛,而想觅寻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苏丹街当时贩卖情色光碟‘事业’兴起,很多年轻人认为那是赚‘大钱’的好时机,,工作虽属偏门但钱赚得快,没人会考虑当裁缝这等累人工作。”

苏丹街旧时街景。

百般滋味美好旧时光

邝锦流忆起童年,“那时候,苏丹街就像个大家庭,除土生土长的我们,每个店铺楼上都出租给外地来打工的人。夜晚时分,大家会聚在一起听“丽的呼声”。“邝福荣”最鼎盛时期,拥有数十名车衣女工,她们连大年初一都会自动请缨回来上班。大家围于一个长桌,边聊是非边工作。时代变迁,如今一些经验丰富的老裁缝均把工作带回家,在工作之余亦可享受天伦之乐,与当年街坊彼此融洽相处的景象非常不同……”

店内左右架子均整齐摆放着各式质地上好的布匹。

邝锦流的姐姐从橱柜中翻出了当年由父亲亲自为她缝制的西装外套,缝纫手艺之高,让邝锦流直呼惊喜!

早前,为配合捷运工程“邝福荣”唯有让步,短暂迁出苏丹街。阔别一年,近日总算迁回原址。他表示,自己此生仅搬迁过两次,第一次是搬家;第二次是迁出这老店。如今“邝福荣”匾额重挂于原位,就好似“火凤凰”般涅槃重生。 

可是邝锦流也坦然道出“面对接班人”问题时,让记者百感交集。

茨厂街是华人开埠历史的见证,亦是很多华人祖辈们的扎根之处,这是金钱无法换取的无价之宝。若邝锦流一直未寻获接班人,我们未来又怎能站于“邝福荣”前,告诉下一代它的辉煌历史呢? 

“有始,总有终”仿佛自然定律。暮然回首,此刻置身眼帘的仅剩一名老员工于一楼正马不停蹄地车着衣,而底楼则仅剩邝锦流一人独自裁剪着布料……

“复古风”永不过时

最近,迈入杖朝之年的80岁姐姐从橱柜中翻出一件当年由父亲缝制给她的女士西装外套,他看着父亲精细的手工,仍直呼惊喜:“对,就是这般手工,现在真是难以寻获了!” 

洋服从60、70年代的大领子,再到80、90年代的小领子;西裤从原本的“笔筒裤”到由“披头四”(The Beatles)所引领的“喇叭裤”风潮,再到近几年因韩风刮起的“贴身裤”,都是逐步渐进的过程。邝锦流表示,自己甚难预测何时那不同时期所引领的潮流会再次“卷土重来”,所以每套洋服均没所谓的“过时”可言。 

“这东西确实难说,亦非常‘个人’。其实,什么样的风格、布料均会有人喜欢。前来我们这儿的顾客,最看重的仍是‘大方得体’。整百年下来,黑、灰、深蓝始终是洋服的至尊经典颜色,但我觉得只要是自己亲自挑选的颜色与布料,那就没所谓的‘复不复古风’可言。纵然是‘复古’,但只要布料与设计够‘硬’,铅华褪尽后仍可卷土再来,永不过时!”

透过网络订购

“我们这里从布料到价钱,均可商榷。这里并不像高级商场那般‘明码实价’,一整套西服就要花上四、五千块。在我们这儿,仅需一至两千块,就可使用上好布料来制作出一整套纯手工洋服。” 

网络年代,邝锦流表示虽其生意量并没增加,但亦没减少。“现在,有不少外国顾客均会透过网络向我订购洋服,有者是祖父辈当年就在我们这里订作西装,故熟知我们家手艺;有者则是‘新朋友’,从‘一传十、十传百’的网络世界那里得知我们这家老店。” 

对此,邝锦流深表感激,表示自己此已离不开苏丹街、离不开“邝福荣”,除非未来自己走不动,不然还是会继续在苏丹街为大家缝纫洋服……

洋服从60、70年代的大领子,再到80、90年代的小领子,顾客品味随时代变迁不断改变,但“复古风”随时均有可能出现回流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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