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中的治国平天下之道

一个极权政权如何重新取得统治的正当性?若透过武力去打压,或会引起反弹。最理想的办法是让被统治者产生强烈的心理需求,让人民明白需要强权政府的保护去保护他们。

陈冠中的《盛世:中国,2013年》,讲述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一个不稳定,或者被认为逐渐失去支持的政权,该如何重新取得其统治的正当性?

如果尝试透过武装力量去打压民间的反抗势力,也许可以换来一时的稳定,却不是长治久安之计,因为有可能是压迫越大,反弹越强。

最理想的办法,也许就是让被统治者产生强烈的心理需求,让他们明白自己需要一个强权政府的保护,从而主动去拥抱强权政府。

陈冠中的《盛世:中国,2013年》,大致上就是讲述这样的故事。小说发生在2013年,当时中国经历了2011年的全球性经济危机,欧美国家纷纷沦陷,而中国则顺利地渡过难关,并开启了“中国的纪元”、“中国盛世”。

从这样的背景设定来看,《盛世》与当下的政治氛围相当贴近,即近年来中国的“和平崛起”,并成为世界经济强国。

台湾与香港各别出版的《盛世:中国,2013年》封面。

台湾与香港各别出版的《盛世:中国,2013年》封面。

回应“中国盛世论”

据悉,陈冠中创作《盛世》确实是在回应这个所谓的“中国盛世论”。陈冠中发现,从2008年起,中国人的心理出现了微妙的变异,很多人开始觉得中国已经晋身为大国了。然而,这样的大国梦,究竟在政治上、思想上出现了什么问题,这是本书所思考的。

在《盛世》中,2011年爆发全球性经济危机,美元大贬值,中国的经济也受到牵连。在面对这场前所未有的大危机时,中共当局启动了“冰火盛世计划”,并顺利地在欧美国家陷入经济的“冰火期”(即滞涨)时,中国则开启“盛世”格局。

害怕无序多过独裁

小说中有一群对所谓“盛世”感到迷惑的人,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去调查这件事,最后他们绑架了一名叫作何东生的“国家领导人”,并从他口中得知中国开启盛世的秘密,即“冰火盛世计划”。

经历6天无政府状态

何东生的解释了“冰火盛世计划”的执行与运作原理。首先,在面对全球经济大危机时,全国大乱,谣言四起,并出现日用品的抢购潮。

然而,在面对此危机时,中央政府却几乎不采取任何行动与措施。除了新疆和西藏立即颁布戒严之外,中央并没有出动国家机器到其他地方维持秩序,而是任由这样的乱象继续蔓延。在这样的“无政府状态”度过了6天后,中央才命令解放军、武警部队驻进全国各大城市。

毫无例外的,经过几天无序的折磨,百姓们非常欢迎军警的到来。这当中的道理在于,人们害怕无序多于专制独裁,因此宁可选择有序的独裁政权,也不愿意在无序的黑暗日子里多待一日。

随后中央开始执行严打政策,透过这样的动作,把人们对社会乱象的不满转向黑恶势力。这也就是说,社会的一切问题根源都被归咎于黑社会、贼盗、流氓等,不是政府的问题。政府是以“英雄”的姿态前来解救老百姓的。

如此一来,中共就成功重新掳获民心。这当中的逻辑,正如“国家领导人”何东生所言:因为怕无政府,怕大乱,大家反而主动愿意在一只并不可爱的巨灵前面跪下,因为只有这只巨灵可以保障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就是说让国家成为暴力的唯一合法垄断者,舍此别无选择。

也就是说只有让人们真的感到,大难当前,只能指望我们共产党了,我们才能接着集中资源办大事。

伪天堂与好地狱

在稳定乱局、并获取民心之后,政府当局乃推行新经济政策,以处理中国经济的结构性问题。大略而言,就是制造内需,为达此目的,乃强迫人们把银行的个人存款之百分之二十五换成消费券,并规定三分之一必须在90天内、三分之二在6个月内花掉,否则逾期当作废。

既然制造了内需,就要有供应,因此推行对企业的开放政策,方便民间资本流入各行各业。经过上述的调整,中国在短时间内由投资与出口主导的经济体转向由内需带动的经济体。

除此之外,当局也执行了几项政策,包括农地私有化、严打经济犯罪与贪腐官员,以及对特定物价进行管制。

于是,中共一方面利用了全球性经济大危机所提供的契机,重新巩固了其统治的正当性基础,另一方面也透过各种政策的实施,改变了中国的经济结构,成功迈向中国盛世。

进入轻微亢奋状态

除了“冰火盛世计划”,中央也透过在自来水中加入某种改良过的化学物品,让市民进入一种轻微的亢奋状态,使得他们无时无刻都觉得自己身在“幸福”中,并渐渐地退化成仅仅懂得消费、而对政治产生冷感与厌恶的公民。

这样的“幸福”公民,沉醉在“盛世”中,并忘却了过往专制政府沾满鲜血的双手,无论是大跃进、文革、八九六四乃至在2011年时发生的恐慌事件,都被人们给遗忘了。

百姓只求物欲的满足,不追求生命价值的实现,就不会危害一个在经济上高效能的政权。而这也是《盛世》所揭示的“治国平天下”之道。

然而,这样的“盛世”真的是美好的吗?真的是值得追求的吗?小说主角老陈有段思考:“老陈想起伪天堂与好地狱,在好地狱,人们还知道自己是在地狱,所以想改变地狱,但在伪天堂久了,人们就习惯了,并以为已经是在天堂了。”

《盛世》里的中国,绝对就是个“伪天堂”,因为为了“富国强兵”的理念,人民实际上被剥夺了许多权利,甚至为了政权维稳的考量而被自己的政府“下药”。这样的“伪天堂”呆久了,就以为这真的是天堂了,于是就懒着不动,任人摆布。

我想用小说写中国当前的状况,把现实穿透一下。不见得做得到,但是一直想做。——陈冠中

陈冠中简介

◆1952年出生于上海,香港长大,曾居住台北居住6年,现居北京。

◆绿色力量、绿田园有机农场、香港电影导演会等发起人,现任绿色和平国际董事。

◆1976年陈冠中联同丘世文、邓小宇及胡君毅创办生活潮流月刊《号外》。

◆曾参与严浩、徐克合导的电影《棋王》的演出。

◆2013年获选香港书展年度作家。

张栢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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