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里听见歌声
——献给有昏迷不醒病人的家庭/朱广邦

1.

我不清楚我到底沉睡了多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处白茫茫迷雾中,伸手不见五指,我头顶上微弱的光束,并没照亮我周遭,我无法得知自己处境。光束开始闪烁不定,在毫无预警下突然消失,我遂又跌入黑暗中沉睡。

2.

光束又亮起,我仍然身处浓雾中,我的意识模糊、陌生、不实。

我感觉到周遭有好多人在轻声说话。迷雾中,时间的流动已失去其逻辑性,我不清楚周遭这些人是同时出现,还是相继出现,我分不清楚他们是谁,糟糕,我连自己的姓氏身世都记不起,只模糊记得我是女人,我想摸摸胸部以确定我是女人,我的双手却不见了。

我到底是谁?我脑袋一片空白,在迷雾中我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既真实又虚幻。

我很用心去聆听周遭的轻声细语,然我只捕捉到破碎的只字片语,我依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故。头顶上微弱的光束又无预警消失,彻底的黑暗中我再度滑入沉睡。

3.

不清楚过了多久,也不清楚我曾睡睡醒醒几次,每次醒来又有多久。真糟糕,我的生理时钟已被破坏殆尽。我再次醒来,迷迷糊糊感觉到我周遭仍然有不少人,是一些白色影子,他们混杂使用英语和马来话交谈,说话也不那么轻声细语。这回我可以捕捉到更多破碎的字句:“……严重脑中风,神经内科,那么年轻,植物人 ……。”

天呀!你们是医生吗?你们是在说我吗?我中风有多严重?我随即察觉到我喉咙和鼻孔插有管子,却记不得那些管子是什么时候插入的,我什么都记不起来,我连恐慌及呼喊的机会都没有,又被迷雾及黑暗包噬,跌入沉睡。

4.

身处迷雾中,我还会发梦吗?或许那些只是我脑子里的幻象?

我梦见被困在一个很小很小的铁箱子里动弹不得。我有严重空间压迫感,不!我不要被关在铁箱里,放我出去,求求你们快放我出去,呜呜呜……。铁箱逐渐液化,像一件软铁胄甲般把我完全包裹起来,毫无缝隙,我连眼皮都不能眨动,什么都看不到,更无法张口喊救命,过不久,原来柔软温暖贴身的软铁迅速冷却硬化,我脖子和四肢僵直了。

天呀,我快要疯掉了,求求你们快放我出去 ……。

5.

我被一种熟悉的触觉惊醒,一种很轻很轻的抚触,我很努力在记忆里搜寻那会是谁的抚摸,我要抓住那一点点熟悉的感觉,找回自己。啊,我想起来了,那是阿祥的抚摸呀!对对对,我记起阿祥了,谢天谢地,我开始找回自己,我好开心。

阿祥,你跑回来吉隆坡干什么?你说要在悉尼开越南餐厅,你做到了吗?你就只想在厨房打工,你没出息,你不是两个女儿的好榜样,所以我才不要你留在女儿身边。 

我对阿祥的记忆一向很沉重,然他那轻柔的抚摸,减轻我对阿祥记忆的抗拒,让我贪婪地回想我跟阿祥热恋时期的酸甜苦辣,帮助我在迷雾中找回自己。我在澳洲念书,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阿祥走入我生命,给我激励和扶持。阿祥是我工读的粤越餐馆的厨手,当年我不理会父亲极力反对,嫁给了阿祥。为何我一直在成长,阿祥就坚持只做厨师?我是女强人,我要成功。我跟阿祥学历悬殊,性格上南辕北辙,越走越远。

不,别熄灯,我怕熄灯后阿祥再也不会出现,请别熄灯,拜托。

在迷雾中我觉得好孤单寂寞,我只能自言自语,我现在极需要阿祥,阿祥又出现我身边陪伴我了。有关阿祥的记忆虽沉重,却很温暖,我要带着阿祥的轻抚沉睡……。

6. 

每回醒来,我会有许多许多问题:“我是植物人?我是悬浮在生死幽灵境界间的活死人?死活人?我还有灵魂吗?我灵魂又到那里去了?”

我虽失去活动能力,我还在呼吸,我还有心跳,还有感觉,我虽不能张口说话,但我头脑清楚,我没失智失聪,没失去嗅觉味觉没失去触觉,我没脑死,可是,“我”在哪里?“我”还存在这世间上吗?不不不,怎么会这个样子呢?

我不是植物人,不是活死人,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一坨果冻或是一块肉,我不是废物,我是女强人,我有计划开创公司做董事长做CEO,我不可能只是一坨果冻,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不不不,我还活着,我无法接受如此命运,呜呜呜……

7.

我的世界已没有昼夜及时间长短之分。我不清楚我还在医院治疗,还是已被遗弃在某疗养院,等着我生命有效期的到来。我部分的脑细胞或许已永远凋亡,我的思绪或许已受损,我却一直没放弃我的记忆和感情,没放弃我要转醒过来的意念。不!我什么都没放弃,我小雨还没死亡,我依然存在。

世间人呀,你们对我的怜惜是种歧视,是侮辱,你们根本就不关心我,你们只把我看成会呼吸有心跳的一块肉,你们别再来看我,把管拔掉让我真正死掉算了。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我一直很努力在寻找迷雾中必然存在的缺口,我很肯定有一天我会走出这迷雾,我一定会醒过来,一定一定会醒过来。

我最怕护士帮我抽痰,那根管子插入我喉咙的一分一寸我都可以感觉到,每次抽痰都会给我带来无比的恐惧。你们何必这样子折磨我呢。找个魔鬼来帮我拔管,魔鬼若要我的灵魂,那就拿去吧,灵魂对我来说已没半点用了,我不想再成为实习医生的白老鼠,成为嘲笑的对象,呜呜呜 ……。

有时候我真想死去,可是我的身体不想放弃也不想死。

8.

我被大声的说话声吵醒,啊!那是妮妮在骂她父亲。“我说了100次我不会再回澳洲念书,你说你会照顾妈妈,这几年你在哪里?我怎能相信你会留下来照顾妈妈?”

天哪!我怎么会把女儿调教成这个样子,她竟然用这种语气和自己父亲说话。妮妮呀!不是你爸爸不想留下来,是我把他逼走的,你错怪你爸爸了。我一出事,他不是马上回来了吗?爸爸本想在吉隆坡开家越南餐厅,他是外籍身分,不懂大马法规,又没人际关系,叫我找朋友帮忙我却懒得理他,我还冷嘲热讽,说他只能一辈子当厨子,把他逼走,不能怪他呀。

“妮妮,你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回去把学位念完吧,我会照顾妈妈的。”唉,连被女儿骂,阿祥的回应却还是那么低声下气,轻声细语。

“你说的话连妈妈都不相信,我干嘛要相信你?”

急死我了,妮妮,我相信你爸爸呀,你爸爸承诺过我的事从没食言反悔过。妮妮,你若放弃学业,我醒过来又有何意义? 

“妮妮,都是我不好,没有留下来照顾你妈妈,前两天我已到移民局申请到一年的居留证,我真的可以留下来照顾妈妈。”阿祥依然心平气静,我真服了他。

唉!想起阿祥在我身边的日子,我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精致美食,我还骂阿祥说,他煮那么多好东西给我吃,是要我胖死,我骂他拿我当白老鼠,要我试吃他的试验食品,唉!我真是个混帐女人,看哪,我女儿也变得跟我一样偏差固执。

 “姐,你下礼拜就开学了,我和爸爸可以照顾妈妈。”

“君君你乖,妈妈一定会看到你和姐姐长大结婚生子的。一定会的。”

今天醒着之际,我听见妮妮说:“妈,你一定要好过来,爸爸和君君会照顾妈妈的,妈妈你一定会醒过来哦。”

我感觉到女儿的手轻拂我额头,几滴热泪洒落我额头上。我感觉得到,我什么都可以感受感觉得到。妮妮又要离开我了,我虽万般不舍,可我也放下一块心头大石。这场病让我找回阿祥,让我得知两个宝贝女儿那么爱我。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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