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重自信

有一次,我为一位在火灾中受伤的病人传译。他逃生时重重跌了一跤,折断了手臂,颈骨也受了伤,这还不算严重——他的面容被毁了一大部分!任何人看见,都会为他难受,我心想,他原来是什么样子的?

几次传译之后,大家算是认识了,所以在等候医生期间,便想和他攀谈一下,但他总是随手拿起杂志,低头翻阅,表示不想被打扰,结果每次都谈不了几句。我尝试隔他一张椅子坐下,但不多久,他就找个机会走开,或是上洗手间、或是换一本杂志。回来后就坐到几个位子以外的地方。低头看杂志。其实,看他的样子,并不是真的在读杂志,但既然不爱谈话,我自然不应该勉强。

幸福家庭照片

最近一次,大概我的话题他也有兴趣——关于儿女读书,他不再低头看杂志了,竟和我谈起来。谈到高兴时,甚至从钱包拿出一张家庭照给我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庐山真貌。照片中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太太轻轻傍在他肩旁,两个儿子天真开朗,他本人英气勃勃,很帅气,灿烂的笑容显得满有自信,绝对不像是沉默寡言的人。

“两个孩子都很可爱活泼,”我说。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但神色愉快。

“今天的你才像相片中的人,随和开朗:你过去给人的印象,太沉默寡言了,”我继续说。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太直率了,不知会不会冒犯了他。他好像没有介意,看看我,说:“我不想人看见我这个样子,不想吓到人……”

我突然起了一阵强烈的伤感。他断臂虽然严重,亦不致于残废,但毁容对他的心理,却是无情的打击。我早该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假装低头看报,不跟我说话了。或许,他根本就不愿意与人有目光接触。不能不承认,外貌对一个人的自信心影响很大。因为很多人都以貌取人。美国人流行一句有关总统选举的话:“哪个候选人比较英俊高大,哪个人多数会当选。”“我们刚才不是谈得好好的吗?从第一次传译开始,我就没有怕,”我说。

像看一头怪兽

“在街上,人家看见我,就像看一头怪兽,有些小孩子吓得躲在父母身后,有些会笑我。现在,除了看医生,很少外出。”

“当然,最初接触时,可能有些不习惯,但只要你不受人家即时反应的影响,保持自信,若无其事,身边的人也就会和你正常交往了。将来,你完全复元,也要重新工作吧?”他只是听,没有什么反应,我分不清他同意还是不同意。“你的家人呢?”“他们对我很好,我曾经担心两个孩子心理受影响,但好像没有什么。”

“就是嘛,首先是你要信任自己。说到底,人的价值,不在乎外貌,更重要是在内心的美。你越有自信,人家越尊重你。”想不到,自己竟然说起这几句老掉牙的大道理来。

“我有位亲戚,患了乳癌,做了手术后,大失自信,终日担心丈夫不再爱她,”我继续说,“结果癌症虽没复发,却患了情绪低落症。其实,她丈夫根本没嫌弃她,这是自寻烦恼。”

“对。断壁伤颈已经是大烦恼,要专心养伤,再自找更多烦恼,实在愚蠢。”他说,“明天,我要带两个孩子出去走走,很久没和他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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