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观点】第一首现代诗的注脚

近读温任平刊于《南洋文艺》(14/7/2015)追悼白垚的大作,以及他和陈应德在2009年的对话,感触良多。对话乃围绕着威北华的〈石狮子〉和白垚 的〈麻河静立〉两首诗作的风骚位序。两诗的位序可以对比的层面有三:发表时序、诗作的属性、同道的认可程度。温任平虽已就这三层面作过诠释和辩护,似仍留下补注之余地:之一,其谓今朝看〈麻河静立〉,它已非杰作 (或是指同类佳作已不稀故不贵?)。之二,其认知是旧、新诗演化过程中,所产生的诗作只有一种(或应是多种?在谈的已是其中两种)。

所论甚善,以下所草,既多拾其牙慧,即是注脚。惜注脚未必佳。

现代诗演化的脉络

两诗作发表之时间及地域是地道的马华,故不拟多着墨。但两诗作的属性,和同道的认可,其争议的空间却可以很大。

新诗本泛指应用白话所撰写的诗作,以别于用文言文撰写,且必严格遵循平仄押韵的旧体诗。值得注意的是,从旧体诗演变至现代诗的过程,并不是一蹴即成的,也不是单方向的。

在1919年新化运动之前,健将之一的胡适已于1911至1917年间用白话写过不同类属的新诗,如〈黄蝴蝶〉、〈老鸦〉,之后的〈兰花草〉(1921),以及〈也是微云〉(1925),都应被称为白话诗。随后,徐志摩的〈偶然〉(1926),和戴望舒的〈雨巷〉(1927),才算落实了现代诗的概念。

若接受此演化的途径,则白话诗(多不押陨),包括“豆干体”(押语体韵),会是在形式演化过程中的副产品,或变异体。不过,诗之所以为诗,不论新旧,诗质必得充沛。释放的诗质量高,标示了个人抽象能力的优越,如“盗火者”、“走入无我”。反之,低者则较倾向采用集体象征,如“秋天的渔家”、“东方红太阳”、“铁蹄下的歌女”等。它们都另有名堂的,且略去。

同理相伸,当新旧诗在演变的过程中,亦会因作者把诗质当催化剂注入散文,或反方向催化,而催生了以诗入散文和以散文入诗的另两种变异文体。

这个演化过程,无独有偶,也在1950年代的脐带南洋酝酿着。

清末黄公度(遵宪)以文言散文格局来写诗,避免了文字应用的过度严谨和凝缩。民国战乱年代的“人民诗人”何其芳,则在其白话散文里注入诗质,文字应用便趋于简洁,可使之读来朗朗上口。在风格上,威北华似乎更接近后者。

在抗日战争、以及国共内战时段,激发中国国内的爱国和后庭花歌曲大量出笼,以至于覆盖了抒情的新诗。爱国歌曲者,包括有国际共产歌、抗日歌、反殖民歌、反法西斯歌,尤其是红歌,曲目数量绝对上千。原则上,歌曲都有歌词,其争议之处是:歌词具有多少诗质?其实,不少歌词是非常优美的,既富有意境,诗质也甚丰。

给《大江东去》、《满江红》、《木兰词》等歌曲所填的古诗辞赋,其诗质的丰富,当无争议。以白话来抒情的曲目,此时也往前迈进了一大步。如刘半农的《教我如何不想她》(1926)、廖尚果(笔名青主)的《我住长江头》(1929)、罗家伦的《玉门出塞》(1938)等,便是好例子。

除了那些流行于中国国内的爱国红歌,由本地左翼诗人填词、富有本地色彩的,也有百多首。可在本地出版的期刊《火炬》和《新青年》找到歌词的有《裕廊河之歌》、《树胶花开》、《马六甲大队歌》等。多产填词人有杨励(陈杨洁)、怀鹰(莫泽熙)、林慕海等。

在新中国成立前后,不少诗人避难到台、港,结合了土生诗人所形成的文化动力,如汹涌波涛,一泻千里。由于他们多服务于教育与新闻界,对各地诗坛,包括马华的,必有一定的影响。当时马华文坛比较熟悉的便有罗门、叶珊、痖弦、周梦蝶、锺鼎文、覃子豪、郑愁予、余光中、力匡等。

让我们回到诗作发表时序与相关的问题。撰写过博士论文的同道,必知道其研究的第一关是回顾所有的相关文献。有关的学者,是否都已“坚壁清野”后才选出1952 到1959 的两首诗作呢?至少,1940至50年代本地报章、文艺杂志、和尚存的油印本所刊登过的诗作,回顾了吗?此外,流行于1940至50的马新的爱国歌曲,也是否应给了一个交代?

创始与倡导

在西方学界,同时研究相关领域的学者,难计其数;但执牛耳的,多是其著作被高频次数引述的那些。当年与高锟同时在进行有关光纤研究的学者数以百计,甚至比他早的也不少。争议自然产生,以至诺贝尔科学奖,及“光纤之父”的荣誉,久悬未定。后因其研究结果被同行引述的次数庞大,最终受到国际肯定致脱颖而出。

中国清末的反帝制活动,根据各方史载,绝不止孙中山一人,或他的同盟会。辛亥革命成功后,国民政府在1912年所发行的第一套纪念邮票,便有以孙中山和以袁世凯肖像分别但同时发行的两种。众所周知,该时真正拥有海陆军队和重型武器的是北洋袁世凯。

陈瑞献 (牧羚奴)曾被梁明广称为新加坡现代诗的创始人,亦是倡导人。事缘在1960年代诗人翻译的一首外国诗作,已引起骚动。他后来于1964年撰写了诗篇〈巨人〉,便敞开新加坡文坛现代诗之门。另一首同名的则撰于1967年。

他们算是许多同类的科学与新思维的创始者之一,虽确立一尊的是临门一脚,却也须获得同道的持续的认可。例子之一是科学界引用高锟的论文的巨大数量。之二是孙中山在1911年辛亥革命成功后,直到1925年逝世时,对革命事业从不间断。其遗训“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可证之。往后数十年,革命同志仍是“夙夜匪懈,主义是从”。

陈瑞献写好〈巨人〉后,并没从此烟火断绝。根据梁明广所述,瑞献的诗作引发了许多华文现代诗纷纷投下新诗苗:“新华现代派诗艺,遂逐渐开花结果。到了陈瑞献的诗集《巨人》一出,新加坡的华文现代诗的气候也就形成了……许多和他同时以及后来接力……”。

对这类儒林声望的产生和扩散稍有认识后,我们进入对话才会心安理得,才会觉得“第一首现代诗”的真正意义是在于创始?还是倡导?或两者都兼?你就自取其一好了。

马华现代诗的对话 

南来文人,夹带着五四白话运动的变异体,如诗入散文、散文入诗、以及爱国歌曲等, 强化了与南国脐带的关系。温氏已以“比喻浅显,欠缺诗意”排除爱国歌曲在现代诗外。这个格局,仍是妾身未明。

从霹雳河畔流浪到棉兰又回到霹雳州多处寄寓,那就是终生流放的马华文人威北华(原名李学敏,另笔名鲁白野等)。他算是一个语言学家,编写过巫、英、汉对照字典,和日本诗选集。他也出版过好些游记式散文。在1952年他写了一首诗,名为〈石狮子〉,收入在他的新诗散文集《黎明前的行脚》。

马仑引述苗秀对威北华创作的感觉是:他本质上是个诗人,故一直来都以诗歌的形式来写抒情散文。换言之,他的正业是散文,但他的诗人本质提高了他散文的优雅和可读性。我个人细读他的〈石狮子〉后,也颇有同感。百多年来,守卫着青云亭大门的石狮子,看尽了人生百态,虚虚实实,又多少曲终人散。该诗也有好些佳句,如:“ 我就独爱在马六甲老树下躺着画梦/且让我点着海堤上的古铜小统炮/轰开了历史大门我要看过仔细”。不愧神来之笔。

他描述的是一种大风暴前的宁静,他画的梦是等着小统炮开火,反而令人坐立不安。是肃静。比他早十多年,隔着南中国海,何其芳不也是画着同样的梦?

个人觉得,此诗的形式,相当接近旧、新诗过渡期间的一种变异产品:“豆干体”新诗。原体多少有押白话韵,每组/段多少有行数的限制。60年代力匡提倡最力的便是这类新诗。与之比较,〈石狮子〉虽不押韵,似乎仍未蜕变至不拘形式的现代诗。嵌入章节中的诗作,就好比是章回小说的开章明义诗,或总结章节诗。

评论者必得细读〈黎明前〉,始能了解他是否在乎“石狮子”被誉为马华第一首“现代诗”。  在世仅39年,若他多活16 年至法定退休(那时的人口平均余命),他会往哪方面发展?马来语文,如他的同辈李全寿;马来文学,如廖裕芳、杨贵谊、吴天才;或华族研究如廖建裕、陈达生; 或跟随把〈石狮子〉翻译成英文的王赓武,继续从事千秋大业?历史不谈“假如”,但却无法远离“关系”、“人脉”或“亲和性”。耳熟能详的如冼星海、田汉、聂耳、夏之秋、桂涛声等,还不是人脉左右?

同样如花果一样飘零,却自植灵根的白垚(刘伯尧/刘国坚),出生于大灾大难时代,在大半生的漂泊中,国家认同飘忽不定。在大学毕业后来新、马居留那24 年中,始未料及的,却是他艺文潜能发挥最光辉灿烂的时候。他编写以及督导哄动一时的《汉丽宝》歌剧的演出,显露出他艺文才华的一面;他诗作的尝试与多产乃其另一面的才能。因他尝试,得由早期的豆干体脱胎换骨成为现代诗,焕然一新。在1959年所发表的〈麻河静立〉便是他个人风格转变的第一首。

他写的也是“静”。伫立在麻河,仅只片刻,却有百感交集。举头凝望徐徐掠过树梢的风:那是昨夜的星辰昨夜的风。低头凝视悄悄怃送水流的风,骤见泪眼手帕在随水回旋中,那可也是撑着油纸伞等待小丁香泪水的长巷:那是人面无处寻的寂静。元宵又如何?他问。

结语 

若以今日的标准来审阅这两首诗作,而觉得它们都不是什么,那胡适、徐志摩、何其芳、和戴望舒的又算什么?叶圣陶说戴望舒为中国新诗注入了音节,遂开创了一个新纪元。是否也可据此而说,〈麻河静立〉确实落实了马华“现代诗”的概念:不押韵,不排比?而另一方面,〈石狮子〉则开拓了马华不押韵豆干体的新河。力匡则是倡导押韵豆干体新诗最有力的诗人。

以目前的资料而言,〈麻河静立〉可被视为马华第一首已脱胎已换骨的新诗,即现代诗;而〈石狮子〉则是已脱胎尚未换骨,且比较接近豆干体的新诗。这结论仅基于不完整的马华文坛在1952至1959年发表于某些文艺杂志、报刊的诗作(含诗歌式的散文)。其7年中,甚至早于1952年所发表的诗作,也必得详细发掘后,才能成定论。

日后若有新的发现,也必须牢记,威北华和白垚,都没说过他们的诗作是马华文坛第一首现代诗。那是我们说的。

毛泽东生前撰写过不少古诗词,好些脍炙人口的也被发行在邮票上,且收藏市价极高。但他还是被尊为主席,而不是诗坛祭酒。还要谁来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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