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谁说快乐难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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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这名字,注定是诗。年届87岁仍孜孜不倦,勤于笔耕,尽管嘴里嚷嚷“活动太多了!”想过自己理想的“安定人生”,脚下还是不辞劳苦,为中文文学而尽心尽力,拒绝似是而非的“火星语文”模糊扭曲了博大精深的华美中文。

人说“失意成就好诗词”,流传千古的经典,多是伤春悲秋,他即席来一首幽默之诗。斐誉国际的老诗人,写诗无数,旁人只道脍炙人口的《乡愁》,其实写给妻子的情诗《珍珠项链》,不见愁绪,只有动人心弦的鹣鲽情深。

余光中绝不冷漠,而是冷面笑匠,总是随随便便,就能幽上一默,让别人发噱,自己却没怎么笑。他写诗,也写散文,也教学,兼做翻译,自认“三分之一是学者,三分之二是作家”,也希望是如此的安定人生。

说着,就发挥“本色”:“如此一来,大学同时认为我是文坛上的人,文坛上的人又认为我是学院派,所以都不跟我竞争,我也不会抢他们的生意。”

理想和现实总是两回事,即使被奉为大师级人物的余光中也有身不由已的“怨叹”。

“其实现在有三分之二的时间花在‘运动’上,到这里去到那里去,到处讲学、领奖、颁奖或者其他什么的,活动太、多、了!定不下心来。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时间阅读、写作等等……我希望能够比较安定一点,不要天天出动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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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写诗, 也写散文, 也教学, 兼做翻译, 自认“三分之一是学者, 三分之二是作家” ,也希望是如此的安定人生。

诗词表达七情六欲

有这样一种说法———古今中外,大部分的杰作皆是伤春悲秋之作,失意成就经典,快乐无法成就好诗。

余光中即席回应一首《食客之歌》———如果菜单梦幻如诗歌,那么账单清醒如散文,而消费呢吝啬像稿费,食物中毒呕吧像批评。

故事的典故,源自也是著名诗人的好友郑愁予,在一次获奖后请客,菜单上的菜名辞藻华美,郑愁予当下说了一句“菜单像诗歌”,余光中在旁即兴回应“可是账单像散文”……听罢,联访现场一阵笑。

当晚回家后,余光中随兴所至,写了这首幽默诙谐的《食客之歌》。

“虽然有句成语‘穷而后工’,意指越是穷困不得志、越是受到困境和挑战,诗文就写得越好,但并非所有诗词都是表达悲哀的,人的七情六欲,都能用诗词表达。”

诗人也是一介凡夫俗子,并非生来就悲哀失意,而是随着年纪、心境和际遇的改变而产生逐步变化,每一位诗人作家皆如此,并非只有伤春悲秋才能成诗。

于是,说起了杜甫。

年少时自信乐观,诗的字里行间尽是满怀志气,《望岳》里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想着登泰山俯视天下,是何等高昂的雄心气概?再有《房兵曹胡马》“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傲骨铮铮,为国壮志。岂料安史之乱,把乐观少年打入悲怆之境,成为“中国史上最伟大的难民”,诗词间叹穷叹苦,忧国忧民。

以中文为傲为中文护航

华人社会自清朝之后就存在“崇洋化,贬中文”的自卑观,东南亚的马新两地华人社会,迄今仍普遍存在如斯情况,台湾和香港近年更激进地出现“去中国化”及强调“本土化”的浪潮。

身处在“去中化”、“崇洋化”及“本土化”怪诞氛围的余光中,俨然是一朵“奇葩”,以中文为傲,为中文护航。

他早前在第13届花踪文学奖颁奖典礼上这么说:“世界上有三大语系,包括英语和西班牙语,但其人口都不比中文为母语或第二母语的人多。华裔人口之多,华文使用之广,值得我们骄傲,一个人若能把华文学好,再学好英文,就能走遍天涯无往不利。”

在较后的媒体联访中他进一步透露:“今天的台湾有一个现象,一方面大家拼命学英文,一方面拼命说本土化,强调我爱台湾,所以要说台湾话,亦即闽南语、漳州话、泉州话等等,而在地球村的英文和村庄里的台语之间,能够用于和十几亿人沟通的普通话(华语、华文),反而腹背受压。”

拒绝“火星”的地球人

语言和文字随着时代的不同而改变,资讯爆棚的网络世界发展出自成一格的语言文字和使用模式,犹如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急速发展和影响力让人措手不及,有者感叹、忧虑或批评中文严重污染及不伦不类,年轻世代却理直气壮“开创属于新时代的语文和使用模式”,因此而生“火星语”、“火星文”之新称。

余光中是拒绝“火星”的地球人。面对“食古不化”和“代沟”的分歧,他从来不急不躁,并且有条有理。

“年轻一代创新、发展,这样的趋势是健康的,但不能因此将文理不通的问题一律概括为新语言,新文字。真正的变化和进步是一回事,但懒惰或没有学问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这就像一些人,英文讲不好,就说只要听得懂就好了,何必学那么好呢?但实际上,要讲英文当然就要学正宗英文,怎么却学破碎的英文呢?”

游荡古今之间

古学今用,是为传承与创新,以不同的形体存在,不是否决经历各个时代积累而出的成果。余光中,选择当一个游荡在古今之间的诗人。

他用的是白话文,写的是现代诗,但坚信“文言很重要”,尤其要成为华文作家的人,必须懂得两个传统,一个是从《诗经》和《楚辞》以来的大传统,一个是五四新文学运动以来的小传统。

基本语文美学

“倘若两样都不懂,根本没有学习,要想闭门造车,另起炉灶绝对是不够的。”

他总是不厌其烦:“文言并没有在我们的生活中靠边站,它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依然重要,不过变化了一种身分,以成语的身分留下来,形体上不同,但包含其中的基本语文美学却不变。”

“比如一言难尽、前倨后恭、金童玉女,都是铿锵的、简洁的、对称的,并且涵盖‘阴、阳、上、去’四声;《百家姓》一看就知是始于宋朝,第一个姓就是宋朝皇帝的姓‘赵’,而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同样涵盖四声,读来顺口,易学好记。”

谈到“语文逻辑学”。

“千军万马、千山万水,一个士兵不可能骑十匹马,出门游山玩水也不可能爬过一个山头就遇到十条河,但那是形容,而我们说得很自然。这就是中文,牺牲一点逻辑,赢得更多的美学。所以,身为记者、作家、学者,所有写文章的人都一样,不能通篇成语,用古人的嘴说话,用古人的脑思考,但完全摒弃,不用成语,也文不成章,累死了!”

夫妻一写一抄大半辈子

余光中与妻子范我存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他常在给妻子的情书后面,附上翻译稿,即使进入电脑及网络时代,余光中依然维持手写稿的习惯,妻子负责抄录。这样一写一抄,就是大半辈子数十年。

余光中曾经这样形容他对婚姻的理解———家是讲情的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婚姻是一对一的自由,一对一的民主。共同爱好则是夫妻相处,关系长久的基石。

“早年翻译《梵谷传》,就是在她家看到的原文和画册,整本传记35万字之多,当时世界上还没有电脑这个东西,而她在另一个镇上工作。我翻译了之后,就寄给她,她抄好后再寄给我,我就拿去报馆连载,整整连载了一年,她也帮我抄了一年。”

“我们也喜欢艺术、文学、音乐,还有旅行。我是在美国学的开车,在香港也有开车,所以左右两边都行,到英国、欧洲,都能开车旅行。所以开车自助旅行到欧洲的英国、法国、西班牙、西德。”

警察不知道的秘密

突然“爆料泄密”,连警察都不知道的秘密。

“开车这事,一向是我决定大方向,她决定小方向,她是我的地图读者,把地图交给她,她照着走,所以我们合作旅行完全不成问题。有时开得累了,右脚就休息一下,她的左脚就伸过来踩油门(只限高速公路,城市公路不行),这是警察永远都不知道的事。”

余光中为妻子写过许多情诗,结婚30周年时,他买了一条18寸长的珍珠项链送给范我存,纪念两人一起走过30年的“珍珠婚”,并且写了一首《珍珠项链》。

“这首诗说的是,我们30年的往事,就像滚落在很多角落里的珍珠,可是这项链来了之后,就把30年的珍珠串在一起了。这30年我们怎么过呢?我们一起过的晴天就是露珠,一起过的雨天就是水珠,两个人不在一起过的时候,就是念珠(互相怀念),串成了18寸长的姻缘岁月。一年不到一寸,这样就30年了。”

明年,余光中与范我存结缡六十载,携手一甲子的婚姻。余光中带笑杀出一句“60年,就是钻石婚,大概我这次来的演讲费还不够买钻石婚的礼品”。

联访在哄堂笑声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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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 陈绛雪 摄影: 黄亮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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