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觉现象:从人肉到狗肉

在有吃狗习惯的社会里头,人类也还是没法做到那么无情,今天抱着一只小狗睡觉,明天提它下锅。正如学者哈尔贺札格所说的,他们会设计出一套方法,尽量分隔开可吃的狗与不可吃的狗。
例如过去的中国北方,北京狗就是一种在国画里头常见的宠物狗,而且能够养它的人非富则贵。而松狮狗,很多人则判断它是一种专门配养出来让人食用的狗,因为它胖所以多肉,呆所以好宰。在我们看来,什么种类的狗都一样是狗,不能吃就一概不能。但在那些狗肉当佳肴的文化看来,狗这种动物的分类可就细致与微观得多了。
年我在广州见到的狗肉店,如果我没记错,他们几乎都没把活生生的狗养在店里让客人欣赏,不像海鲜店要把活鱼拿到桌前让人挑选,也不像其它野味专门店那样必须一笼笼的穿山甲果子狸呈示出来,以证明锅里那肉货真价实。为什么?
光顾食客或是狗主

如今想来,大概就是因为狗这种动物实在特别,社会上一直有许多人养狗爱狗,说不定还有些上门光顾的食客自己就是狗主。因此最好别在他们面前展示活犬,免得他们在那可怜兮兮的小狗狗和碗里香气四溢的狗肉之间产生直接的联想,坏了胃口。
后来反省,我那时候之所以一方面有过养狗的历史,平日也算喜欢逗弄可爱的小狗;另一方面却又能坐在那些店里大吃狗肉香锅,面不改容,或许就是在脑海中断了其间这种联系的结果。
这类在现实处境当中把活物与肉类切割开来的心理技术,正是肉食文化最常见最微观的动物分类方法之一。英文在“牛”和“牛肉”,“羊”与“羊肉”之间的分别,大概也能算做到例子。对我们这些吃过狗的人而言,靠的则是最简单的“眼不见为净”;由于看不见活物和被杀的过程,便暂时忘了小狗的声音与模样,于是可以全神贯注地对付眼前那粉嫩浓艳的肉块。如今想来,这不啻是自我麻痹,是种道德想像力和感受力上的贫弱。
认为反对吃狗是伪善
至于“反反狗肉节”阵营最常提出的一个论点了:“你们反对吃狗,但不反对吃其他动物,甚至自己也还吃肉,这难道不伪善吗?莫非鸡鸭猪牛不会痛,杀它们就不算残忍?”这像我之前所说的,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有力的推理,因为鸡鸭牛羊也的确会害怕痛苦,而且现代肉食工业对待它们的方法也确实残忍(甚至要比玉林狗肉节中那些小贩用叉勒着小狗脖子的举动残忍)。
比方说鸡,哈尔贺札格在他的书里就比较过斗鸡与现代鸡场。亲身见证过斗鸡台上羽毛纷飞、鲜血四溅的场面,与饲鸡工厂的工业流程之后,他不得不承认斗鸡其实要比后者“人道”得多了。因为斗鸡的主人似乎真的“爱”
鸡,不只替它们取名,对它们百般呵护,还给了一个舒适自在的环境,让它们在壮烈的死斗之前先过上好几年“幸福”日子。而在出卖鸡肉的工场里头,小鸡却只有短短40多天的“生命”,一辈子只在临死被运上货车前晒过太阳,每天被限制在极度拥挤恶劣的环境之内,踩的是自己的粪便,喂的是化学加工饲料。有些人所以选择茹素,就是因为在网上看到鸡场真相纪录片。
反对吃狗乃文化演变
若以最严格的逻辑要求,我们真的没有理由在不吃狗的同时却又不忌其他肉食。要不干脆吃斋,要不就百无禁忌,这才算是一致不矛盾。所以我把不吃狗肉当成是“量化素食主义”的最初始阶段,在自身人性软弱的前提底下,先戒狗肉,再及其他,肉食的种类和数量皆依次减少,直至彻底拋弃吃肉习惯。
反过来看,假如一个人真心相信猪羊可吃,所以狗肉也不用忌讳,反正它们都是肉这种逻辑的话;那我也还可以替他们接着推理下去,得出人肉也应该能吃的结论。杀人,在多数哲学观点底下,恐怕都是绝对的错误;但说到吃人肉,那可就不一定了。
禁忌与文化有关
我们禁忌人肉,主要是文化演变出来的结果。中国有些人说不吃狗肉乃西方文化的影响,有“自信”的国人不该被动摇云云。可我们泱泱中华也有人肉入药的传统,甚至还有割股事亲的典范,为什么今天的中国人多半会一想到“吃人肉”这三个字就恶心呢?因为文化会变,我们已经变得再也受不了人肉了。同样地,今天大家反对吃狗,对吃狗这件事有本能上的反感,这也是文化演变的结果,大多数人都已经习惯了宠物与食物的界然二分,大多数人都已不能再把狗放进食物的范畴。关于狗肉节的争议,正是一个新禁忌成形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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