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聪用镜头细说死亡的颜色

通过相机镜头,看见死亡的颜色,将美国、台湾的死囚和刑场,呈现在世人眼前,风间聪借此分享他反对死刑的理由。(摄影:风间聪)

通过相机镜头,看见死亡的颜色,将美国、台湾的死囚和刑场,呈现在世人眼前,风间聪借此分享他反对死刑的理由。(摄影:风间聪)

在纽约街头被疯子开枪击中头部的旅美日裔摄影师风间聪(Toshi Kazama),在鬼门关走一回后奇迹般生还,选择了原谅凶手,只想对方真心的道歉和忏悔。

1996年到2004年间,他用了整整8年的时间,走遍美国和台湾监狱,拍摄青少年死囚、刑具及刑室照片,同时接触及了解死囚和被害人家属,看到了死刑的残忍和双方家属的痛,也看到用死刑彰显公道是如何的荒谬无理。

风间聪不是神,他也恨过——疯汉的无意识行为,让女儿心理创伤,他头部留下后患,必须进出医院复诊,家人被恐惧的阴影笼罩。

但是,当他开始接触死囚、幸存者及家属,透过摄影镜头凝视行刑室之后,身为一名曾经心怀恨意的受害者,最终得到启发,以宽容的心态,重新审视死刑,主张“预防胜于处死”——比起复仇式的惩罚,和谐式的和解,才是减少伤害与安抚双方家属伤痛的更好方式。

旅居美国30多年的日裔摄影师风间聪。

旅居美国30多年的日裔摄影师风间聪。

凶案背后的现实

8年的监狱和刑场采访和见闻,风间聪拍过20多位青少年死囚的面容、表情,接触他们的家人,聆听背后的故事和心情。一般人看到他们的冷血无情,风间聪却“看见”了凶案现场背后的贫穷、破碎家庭以及哪些不为外人知的际遇。

重罪死囚被套上“冷血凶残”、“泯灭人性”的标签,但死刑却是另一种形式的谋杀,所谓“合乎人道”的死刑,其实违背人道。枪毙、吊刑、毒气、注射毒针、电椅、电床等等,哪一种手法不是残忍的酷刑?何曾让人有尊严地死去?

每一帧图片都是珍贵的写实,呈现死刑无可开脱的残忍,死亡的颜色,原来是刺眼的鲜红,黑色的干渍。

电椅:风间聪看到的电椅,中间有黑圈,那是受刑人被电死时,脊椎与椅子相粘的部分——电椅一启动,死囚一经通电,即全身焦黑眼珠暴凸,空气中弥漫人肉烧焦味;电椅坐垫表面布满洞孔,下面有一容器,用以盛载受刑人从肛门里爆裂而出的体液和排泄物。

注射毒针:执行者在15分钟内,前后将三种致命化学药物一一注入被绑在刑台上的死囚体内,随着第三支针内的化学物注入,之后听到的是“砰”一声,死囚因肺部瞬间爆破而死,全身体液与排泄物也因肌肉猛烈收缩而流干。

吊刑:“标准”的吊刑,是5个执刑者同时按下执刑的按钮,但只有一个按钮是打开吊刑台的活门,死囚脚下一空,跌下,扯断颈椎。

枪决:一些跪着受死,背对行刑者,一些面朝下躺着,执刑者朝心脏开枪。若是签署器官捐赠的死囚,则朝颈椎开枪,以保持器官的完整。

风间聪透过镜头观察和了解凶残罪犯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尤其是成长背景和际遇。图中年轻囚犯是自1976年以来,在美国唯一被处死的17岁以下死囚斯恩塞勒斯(Sean Sellers)。 (摄影:风间聪)

风间聪透过镜头观察和了解凶残罪犯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尤其是成长背景和际遇。图中年轻囚犯是自1976年以来,在美国唯一被处死的17岁以下死囚斯恩塞勒斯(Sean Sellers)。 (摄影:风间聪)

伤痛难以抚平

幻想和亲身经历,两者之间落差很大。经历生死之前,只是单方面感受到巨大的死亡阴影以及被剥夺的生命,尽管思索死刑是否能抚平受害家属的伤痕,直到自己成为受害者,才有了最深刻的体会。

对于死刑存废的思考,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并且通过自己的生命故事,与社会对话。

死刑根本无法抚平仇恨和伤痛,反而留下更多的问题,甚至制造更多的仇恨。死刑并非结束,执行处决之后,诚如吴佳臻所问,死刑之下,究竟谁是受害者?再如赛比阿拉特维所惑,死刑究竟惩罚了谁?杀死加害人,真是被害人家属想要的吗?

小小的讨论室内,反对死刑及废除死刑推动者、受害人保护及援助工作者、死囚家属,各自叙述亲身经历和切身之痛,而由始至终,打着“执行正义”、“维护公道”的政府和义愤膺胸的热血社会,对被害人及死囚家属所做的,其实太少、太少……

探讨立场与公道

关于反对死刑,社会最常见的反应就是质问反对死刑人士“如果这样的冷血谋杀发生在你身上,你会怎样?”、“倘若被害的是你的挚爱的父母或孩子,你会怎样?”之类的假设性问题,试图以此凸显“将心比心”的正义,强调杀人偿命的合理性,更对受害家属“施压”,认同及接受社会认为正确的、应该的“公道”。

被害人的“代言人”或“发言人”则正义凛然、头头是道——“如果没有死刑,就无法给予受害人及家属一个公道”、“你是被害人的家属吗?如果不是,你没有立场/资格反对死刑”、“为何废除死刑者总是要受害人家属宽恕、原谅,那些你们自己未必或无法做到的事?”

对于这些问了无数次的假设性问题,台湾废除死刑推动联盟(TAEDP)副执行长吴佳臻选择“不即刻反驳”,并且想了又想,设身处地思考过无数回。

“若是我的家人遭遇同样的不幸,我肯定会伤心、愤怒、震惊,我会想要知道是谁做的,希望警方抓到真凶,不是代罪羔羊,我会想要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要这么做,为什么他/她(被害人)会被‘挑选’成为伤害的目标?

“但是,我也要让对方有一个机会和平台知道,他/她所伤害的人,是一个怎样的人,以及我有多么爱这个人,我要听对方的忏悔和道歉,想要他/她真的了解自己做错了……”顿了一下,续道:“然后我会把他/她交给司法,但我不想要他的命,就像他/她对我挚爱的人所做的事。

“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但人们在面对犯罪,尤其是残酷罪案时,往往倾向情绪化的反应,伤心、震惊、厌恶、愤怒,甚至痛恨或仇视。”

在她看来,情绪反应不算坏事,意味社会并不冷漠,仍有恻隐之心,还存有正义的情感。但死刑就像其他的公共议题或公共政策,并非个人的事,而是用于“保护人们不受伤害或补偿受害人或家属”的机制。

“不论被害人家属还是加害人家属,痛失至亲的悲伤是一样的,两方家属都是需要关怀和帮助的受害者(victim)。”——亚洲反死刑网络执行理事饶兆颖

台湾废除死刑推动联盟副执行长、台湾人权协会执行员、国际特赦组织台湾分会董事局成员、亚洲反对死刑网络执行委员吴佳臻。

台湾废除死刑推动联盟副执行长、台湾人权协会执行员、国际特赦组织台湾分会董事局成员、亚洲反对死刑网络执行委员吴佳臻。

制定完善援助机制

人们总以为,一桩案子解决后,等同于给了受害者交代,关闭档案,一切落幕,事实却不然,从案子开始审讯到下判及至行刑,都有不同阶段的援助需求,而事后的支援工作更是长期被忽略的一大缺块。

吴佳臻指出,不同背景的被害人及加害人家属,有不同的援助需求。

法制层面的保护制度

“一些迫切需要财务援助,尤其是去经济支柱的家庭;一些需要长时间的辅导,比如是去孩子的父母;一些需要技职培训和就业协助;一些需要终生的康复治疗……但是,在这一方面,政府和社会所做的实在欠缺。”

目前,台湾的受害人保护制度(Victims Protection System)主要是在法制层面,包括《儿童及少年性防制条例》(Child and Youth Sexual Transaction Prevention Act)、《性侵害犯罪防止法》(Sexual Assault Crime Prevention Act)、《家庭暴力防制法》(Domestic Violence Prevention Act)、《罪案受害人保护法》(Crime Victim Protection Act)以及《反人口贩卖法》(Anti Human Trafficking Act)等等,还有其他的被害人补偿制度。

吴佳臻进一步指出,台湾政府于1988年在《罪案受害人保护法》下成立“刑事罪案受害人单位”,至今在全台湾已有21个办事处。虽然这个单位隶属检察署,由政府资助,司法部负责决策,但实际上只有70%经费来自政府,每一所办事处只有2至4名全职人员,大量的工作必须依赖志工或短期合约雇员。

虽有法制层面的保护系统,却没有足够的关心和行动,非政府组织毅然承担了责任。TAEDP于2004年第二届反死刑大会之后,受到风间聪和其他国际组织代表的启发,2005年开始投入相关工作,后于2007年成立“看见被害人”(Shine A Lights On Victims)工作小组,通过各种活动,唤起社会的关注,继而发挥民间力量,推动政策改革,制定更完善的保护和援助机制。

“不仅仅是保护和协助,我们更想要社会看到他们的需求和故事。当然,改革是循序渐进的过程,也许缓慢,但最终还是会有到来,我们一直这么相信。”

台湾非政府组织成立“看见被害人”(Shine A Lights On Victims)工作小组,让社会大众关注及关心被害人的声音和需求,也推动政府制定更完善的制度,协助及保护被害家人家属的悲伤辅导和未来生活。

台湾非政府组织成立“看见被害人”(Shine A Lights On Victims)工作小组,让社会大众关注及关心被害人的声音和需求,也推动政府制定更完善的制度,协助及保护被害家人家属的悲伤辅导和未来生活。

推动勿忘被害人运动

2011年,一些受害人和家属受到启发,加入工作小组,分享亲身经历和转折。社工、辅导专员、律师、人权分子、“天使”服务等各领域渐渐聚拢到这个圈子。今年,工作小组将进一步推动“勿忘被害人”运动,呼吁社会关注有关议题。

吴佳臻坦言,该联盟的最终目标是“让台湾成为一个没有死刑的国家”,在推动废除死刑的同时,也协助被害人及家属,看似自相矛盾,实际上并没有冲突。

因为,在大部分人的既定观念里,法律字眼上的“受害者”,就是被伤害、杀害的人,但再想深一层,谁是受害者?那些被迫逃离社会的审判和现实压力的被告家属,何尝不是受害者?

星期一预告:死刑不是必然,却是政治选择,甚至成为政治工具,而“宽恕论”也从来不是反对死刑的理由……

 

 

报道:陈绛雪  图片:本报资料室/互联网

报道:陈绛雪 图片:本报资料室/ 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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