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越洋求情宽赦
争取生机饱受煎熬

对死刑人士强调“暂停死刑才能避免错杀”,举凡剥夺他人生命,都是杀戮行为,法律的作用是惩罚,不是杀戮。

对死刑人士强调“暂停死刑才能避免错杀”,举凡剥夺他人生命,都是杀戮行为,法律的作用是惩罚,不是杀戮。

社会对于被害人及家属,总是带着激愤的同情,却忘了饱受精神折磨的死囚家属也是“受害者”,在辱骂与仇视的讨伐中完全“被消音”。

刚从印尼回到法国,又风尘仆仆来到马来西亚的法国妇女赛比阿特拉维(Sabine Atlaoui),丈夫在印尼被判死刑,她带着孩子和家人的期望,踏上求情宽赦的迢迢长路……

赛比之夫——塞尔吉阿特拉维(Sergei Areski Atlaoui)10年前在印尼被控制造毒品,经审讯后被判死刑。这样的案件在印尼原属平常,不为人所注意。不过,死囚是外籍人士,并且是反对死刑的法国,情况就大大不同。

今年初,阿拉特维原本和另外7名同样在贩毒罪名下被判罪的死囚同列第一轮处决名单内,但在法国政府与印尼政府交涉及协调后,印尼同意暂缓对阿特拉维执行死刑,给予他上诉机会。

随着法国政府的介入,这起案件在法国引起高度关注,法国外交部曾以外交关系和经济利益要挟。

150716D08_C556-5

动用外交施压不果

法国外长法比尤斯(Lauront Fabius)就此案公开发言“不管在哪里,情况如何,法国都坚决反对死刑,并且不惜动员一切外交力量,协助死囚阿特拉维,阻止印尼政府执行死刑”。

法国外交部也批评“印尼拟处死法国公民的做法,显示其司法系统严重不全”,法国总统奥朗德(Francois Hollande)更谴责判处死刑有违人权,并且扬言若印尼坚持处决阿拉特维,将召回法国驻印尼大使,并且中止和印尼的经济合作。

对于法国的警告,印尼政府不为所动,而且法国也不是唯一施予外交压力的国家。

今年4月在印尼被处决的7名外籍毒贩,包括2名澳洲人、1名巴西人以及4名尼日利亚人。面对国际压力,也坚拒妥协、毫无转换余地的强硬态度和立场,放眼东南亚国家,除了新加坡,就属印尼一再让标榜人权和死刑的西方国家,愕然与挫败,跳脚又无奈。

澳洲政府就此事批评印尼政府的做法“既残忍也不必要,因2名澳洲公民处死前已被囚10年,且在狱中彻底改过自新”,却同样施压不果,尽管表示“尊重印尼政府,但谴责此事,不能就这样当没事发生过”,两国关系因此陷入冰点,成为国际新闻焦点。

巴西外交部也严厉表明要“重新审视两国的外交关系,再决定对印尼如何取态”。

煎熬情绪如影随形

心神俱碎的赛比阿拉特维强忍悲伤,数度哽咽,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倾诉内心的苦、痛、悲、伤……在绝望中期待一丝希望的煎熬。全程没有悲戚哭怆,没有梨花带雨,只有勉强扯开嘴角的苦笑,泄露压抑许久的酸楚。

自从获知丈夫被判死刑,并且名列处死名单之后,焦虑、担忧、伤痛、疲惫、忐忑、恐慌等各种情绪就如影随形。长达8年的奔走和求助,为丈夫争取一线生机。

当法国在和印尼政府交涉的同时,她也于3个月前,在法国共同反对死刑联盟(ECPM)及相关非政府组织的协助下,带着3个孩子前往印尼,为挽救丈夫的生命做最后的努力。

不敢面对死亡恐惧

掩不住的疲惫,赛比努力翻找回忆里3个月前的点点滴滴。

在法国驻雅加达大使馆召开的记者会上,赛比向印尼政府及人民致歉,她和家属尊重印尼的法律主权,但为了拯救丈夫,她恳求法庭能接受她的复议,撤消其丈夫的死刑判决。

她背负家人的期待,内心深处“希望又绝望”的挣扎,还有不敢面对的恐惧——企盼宽赦的奇迹,倘若不成,也要送丈夫最后一程,让孩子见父亲最后一面,让一家人来得及道别。

必须相信还有希望

塞尔吉阿特拉维是家庭的骨干,自入狱后,家庭重担全由赛比一肩扛,旁人称她“机械人赛比”(Sabine Machine),同时为丈夫的一线生机不停奔走寻求援助,还要顾虑孩子的情绪、亲友的关心、生活的压力、社会的眼光、筹措前往印尼的费用……

“我必须告诉孩子事实,但要怎么告诉他们,用他们能够理解、接受、不惶恐的方式?要如何告诉他们、让他们接受父亲可能会永远离开的残酷事实?”

处理情绪说服自己

前往印尼之前,孩子和家人反复问着相同的问题——是不是真的会被处死?真的毫无宽赦机会?真的不能回来了?真的没有希望了?

赛比回答不了任何的疑问,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我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我不能欺骗他们,不论是年幼的孩子或年长的家人。只能告诉他们,我们还有时间,我们必须努力,必须抱着一丝希望,必须相信他会回来,会有奇迹,那是我唯一能够给予他们的‘答案’……”

“那是无可避免,必须处理的情绪,自己的、孩子的、家人的……而首先我必须说服自己,还有希望,必须相信。”

尽管如此,内心其实有有另一道声音清晰地、反复地提醒——必须随时最好心理准备,行刑日随时会到来,也许下一刻,就宣布处决日期,也许明天阳光尚未探出头来,那个人就不在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在和他相隔1万5000公里的地方,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必须和他在一起,知道他在哪里?情况怎样?至少,我要给家人正确的讯息,而不是媒体上刊登的那些。”

于是,毅然决然地,带着3个孩子,踏上等待奇迹与随时道别的忐忑长途。

“即使不能给予孩子任何的答案,我就是觉得必须去这一趟,在我的内心里,我希望孩子能见到爸爸,在有限的时间里,不是最后一分钟,也不是去聆听处决日期、承受死别的惶恐无错……”

每一刻当作最后一刻

在印尼的三个月,接触其他死囚的家属,同病相怜的人,互相取暖,彼此安慰。

“我不能代表所有的家属发言,但那煎熬的心情是大同小异的,不是几天或几个月,而是几年、很多年的等待、企盼、希望、失望、忐忑、焦虑、惶恐……各种情绪日积月累,交错起伏。”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只要一天没有执行死刑,我们就怀抱一天的希望,说服自己也许会有转机,也许会除名……就在今年初,很突然的,一些家属的希望完全破灭,粉碎一地。那样的突如其来,那样的措手不及,让人完全来不及做心理准备,只给予很短很短的时间,见上最后一面。”

于是,赛比清楚了解到,行刑日随时会到来,不会因为她尚未做好准备而延缓,她只能随时做好心理准备,即使经过7、8年之久,只要一天还在是死囚的身分,就随时都要做好死别的准备。

“每一天可能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天,每一刻可能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刻。”

“反复想象被处死的心情”

“你问我这几个月甚至这么多年以来,怎样获取支撑力量,又如何撑到现在的话,我其实不知要有什么想法,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只知道我‘必须’一直向前走,走一步是一步,像机器一样,只要还没故障,就不能停止……为家人获取确实的消息,为孩子的生活想办法,照顾和保护他们的小小心灵,不让他们承受太多、太沉重的伤害,等待奇迹……”

150716D08_C558-5

希望与绝望挣扎

身为一个妻子、母亲、家人,赛比瘦削的肩膀背负着所有的责任,没有沉溺悲伤的时间,没有回忆和疲惫的机会,甚至不能稍微缓下脚步,丈夫命在一线,完全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被处决了,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对于我们这些死囚家属的等待、企盼,在希望与绝望中挣扎的心情,甚至想象或‘看’到他们被处死的心情,那种痛,那种苦,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没有任何语言和文字可以形容的……当我想到家人和孩子,我就觉得不公平。是的,我正在经历,也深刻了解到用杀戮作为一个人的方式是不合理的,杀戮不是彰显公道的方式(execute is unfair,killing is not the justice)。”

“我开始认识及认知到,死刑机制所包含的问题及不合理,即使我丈夫已经过审讯才被判死刑,我对于这个(死刑)还是没有概念,那是怎样的一种情况,他将面对怎样的后果……”——枪杀、电击、注射药物、上吊窒息、斩首?不论哪一种方式,都是杀人行为,那和其他的杀人犯又有何不同?在那之前,多年的囚禁和劳改都不算惩罚?

“我反复问自己,我丈夫的生命,以及其他那些被各种残酷手段夺走了的生命,是不是真的都该死?我不认为如此,我真的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公道……当你认真思考,反复思考,甚至亲身体会,最后真的会越来越质疑,究竟是谁被惩罚了?是那些被处死的人,还是永远烙下无法磨灭的伤痛的家属?死刑之后,一切就结束了吗?”

忍受歧视嘲讽

失去挚爱的悲恸,以及现实生活的压力,不论是被害人家属或加害人家属其实并无多大不同,最大的差异在于,前者往往能获得社会的同仇敌忾,后者可能一辈子活在痛苦中,承受来自周围更多的压力,有些甚至被迫“隐姓埋名”,远走他方,躲开周围自以为是正义的鄙视、嘲讽、批判、歧视等各种待遇。

“我经历着,并且无时无刻体会着,我不希望最后是那样的结果,也不希望看到更多的人,面对和我们(死囚家属)一样的痛苦。”

【备注:阿拉特维案最新进展——印尼法院于6月22日驳回阿特拉维的上诉,维持死刑原判。】

明日:旅居美国纽约的日籍摄影师风间聪,走遍美国和台湾监狱拍摄青少年死囚照片,看到死刑的残忍和受害家属的痛,也看到用死刑彰显公道的荒谬无理……

 

 

报道:陈绛雪 图片:本报资料室/ 互联网

南洋商报官网 | Nanyang Siang Pau Official Website
南洋商报有限公司版权所有 | Copyright © Nanyang Siang Pau Sdn Bhd
Solution Powered 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