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歌:岁尽枝枯爱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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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年前我去澳洲读美术的时候,我是班上唯一的外国人。亚洲人出洋读书,都是选择读工程、电脑之类的,很少人会去读美术。当地人读书,政府会给生活津贴,早上9点半上课,他们可以睡到9点钟,才懒洋洋的一面咬着苹果一面踏进校园。我却要找份工作才能维持,结果在悉尼最高的塔找到一份工作,还是靠朋友介绍的。

天然的更亮丽

工作在天未亮就开始,我每天都在高塔上看日出;看五彩缤纷的夜灯慢慢的被金华的日光所取代,看覆盖在闹市上空污浊棕色的薄雾缓缓升起,看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车辆渐渐的把市中心堵塞,看公园里原是宁静的走道出现蚂蚁般穿黑色西装赶路上班的白领阶级,看悉尼大桥像刚刚睡醒的眼睛在适应逐渐忙碌的环境。

我的工作包括为旋转餐厅作装饰,在丑陋的闹市里制造一个梦幻般的童话仙境,让来吃饭观光的游客可以暂时忘记生活的繁忙,使到紧张的身心可以得到片刻的松懈。我一面挂装饰品,一面看落地玻璃窗外面居高临下的美景。如果下一阵雨,就可以看见两个完整圆圈的彩虹,套挂在半空中,好像在宣告说:你们人工的装饰,怎比得上我们天然的华彩和亮丽?

很多在一起工作的清洁工人都学会偷懒,打了卡后就找个黑暗的角落再睡一回觉,因为经理们都要等到接近9点才开始上班。经理要我做督工,给我开除人的权利,但我却心软,不忍看到任何人被炒鱿鱼。

有一个五十多岁爱唱歌的意大利人,是个洗厕所的,却非常勤劳,他不爱和人多说话,只埋头做工。有一天他没有来上工,大家都感到奇怪,他身体一向来都很好,从不生病,天性乐观,更不会装病偷懒。

3天后,消息来说当他骑脚车上工的时候被汽车撞倒了,在医院里养伤。他无亲无故,经理遣派我去关心关心他,我就在每天放工后都去医院看他,可惜他出院后不能再工作,必须提前退休。

洗厕所的工作没人做,有个在看管地下停车场的中国年轻人对我说:“我的嫂嫂来澳洲生活了,需要找工作,她可以做吗?” 我支吾了一阵,才说:“这工作不容易做的……” 他抢着说:“她很能干,她可以做得很好的!”

东方人讲尽本份

中国的大嫂来上工了,她丈夫在读博士,她来陪读,也来替丈夫赚取生活费。我感到很难为情,因为这份工作不只是辛苦,也特别难闻;很多时候吃晚餐的顾客喝醉了,在厕所里靠墙呕吐,或是乱乱撒尿拉屎,第二天更是臭得不得了,大嫂一面洗一面呕吐,真是难为了她。但她英语一句也不会,别的工作也找不到,只好硬着头皮挨下去。

有一天我看到她躲在厕所里哭,以为她在抱病工作,就去停车场找她的小叔,小叔去问她,回来跟我说:“没事没事,他们昨晚两小口子吵架了。” 我想,她在中国是工厂的一个部门的小头头,还得过奖章戴过红花,来到澳洲却只能做别人都不肯做的工作,只盼望丈夫读完博士能出人头地,所作的牺牲是很大的,若丈夫不体贴,就很委屈了。

西方人常说爱情是怎样的伟大,东方人不谈爱情,只要求大家都尽一尽本份,同甘共苦到白头。老了相对无言,无怨也无仇,你已尽了你的本份,我也尽了我的本份。我的一个老师结婚50周年,和妻子在教堂再度结盟,互道此情永不渝,四眼相投恩爱绵绵。丈夫卧病半年,常在脸书上请求大家为他妻子祷告,因为她日夜照护丈夫,丈夫担心她会累坏了。年老枝枯,此爱却常青。

文字与亚克力画:许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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