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谈回归

在台湾,骂余光中的著名人物有两个,一个是狂士李敖大师,另一个是逻辑专家殷海光的得意弟子陈鼓应。记忆所及,李敖虽写了很多本臭骂老蒋和李登辉的专书,对余只是口头骂骂,倒是陈鼓应,是出了专书骂余的,虽则是薄薄的一本。

在《文星》时代,李敖是主编,余光中是诗页组稿者,为什么会反目,非我所知。陈鼓应则一向主攻哲学,还在台大授课,后来转到中国大陆,在北大当教授。陈、余有无交情,非我所知,也许陈评余,纯然是从文学观点出发吧。

深广涉猎西方文学

但是余光中的文学,不管你喜不喜欢,在中国文学史上,都会有一个地位。无疑的,他早年的作品,充满西方色彩,这与他涉猎西方文学极广且极深有关。他精通英文,接触西方文学只看原文,且从不讳言要到西方“朝圣”,还说“要嫁给旧金山”;因此他会写出“星空非常希腊”、“中国中国你是一场惭愧的病”,甚至要“在西敏寺预约一块墓地”这样的诗句。他的散文题目,也散发出年少轻狂的霸气,例如〈下五四的半旗〉、〈剪掉散文的辫子〉等等,都很令人侧目。

陈鼓应批判余光中,指责他:一、散播颓废意识;二、传播色情主义;三、宣扬流亡心态及四、鼓吹崇洋意识。这四大指责,固有人叫好,也有人不以为然。不过,余光中事实上在较后期回归传统,他的改变是否与时人的批评与指责有关?也许有吧,但我认为他的回归,更多是他在文学认知上从“过客”转身为“归人”的结果。

我们且先看看余光中传诵最广的一首诗〈乡愁〉: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自认回头浪子

这首写于1972年的作品,横看竖看都不是现代诗,它浅白如李白的“床前明月光”,最重要的,其艺术感染力也不遑多让。当然,中国前总理温家宝曾经公开朗读,也推广了这首诗的知名度。如果这首诗是余光中回归传统的一个宣告,那么,可证他的诗风转变,早在上世纪70年代就开始了。

余光中曾经在两个公开场合谈到他的回归缘由,一个是今年他荣获台湾文化奖的颁奖礼上,一个是他接受《中国评论新闻社》的专访。在台湾文坛,余光中有一个“回头浪子”的绰号,但奇怪的是,这个绰号并非他人所“赠”,而是他自己取的。那么,是什么促使他非做“回头浪子”不可呢?

我的叙述可能不大准确,还是看余光中的夫子自道比较真实。余光中接受《中评社》的专访时这样说:“年轻时一心要创新,应该多吸收外来影响。我想,我是要到西方朝圣的。后来读得多了,就有了比较,慢慢发现我们中文之美。中文确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文字。对我而言,影响最深的是中国古典文学,其次才是英美文学,然后才是五四以来的新文学。”

返璞归真

余光中又说:“说到回头浪子,当时很多人都走过这条路,如徐悲鸿、林风眠、傅抱石等,大家都是到西方朝圣,结果发现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传统来。不过,回头的浪子,已不是在家乡守株待兔的乡下佬,他见过世面,知道如何‘采矿’,知道黄金还是在祖国的矿里面。”

这两段话,已清楚道出余光中从早年标新立异,到近期返璞归真的认知全过程。

很多成功的人,他们走过的路,不一定一帆风顺,也有曲曲折折的。更有一些人,走到一半,才发现原来这条路的风景并不是最美。不过,余光中已慨乎言之,虽然他回归传统,但他“采矿”的技术更加娴熟了。这有点晚清“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味道。无论如何,一个作家写过的东西,未必件件皆精品,但真文学是骂不倒的。

南洋商报官网 | Nanyang Siang Pau Official Website
南洋商报有限公司版权所有 | Copyright © Nanyang Siang Pau Sdn Bhd
Solution Powered 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