旮旯时光:84字的游记‧东瑞

不知道这是不是中国古典文学里最短的游记。实际的字数只有84个字,连标点符号算也不过99字。

在唐宋散文中名气很大,堪称经典。那就是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因短,不妨全文抄录: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

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元丰六年正是1083年,那正是苏轼被官场贬谪(流放)到黄州(即今湖北省黄冈县)的第四年。这名篇就是在那时候写的。了解这背景对我们解读作品有助。我们可以明白苏轼那时期心境是失意和落寞的,然而这篇散文式游记给人的印象不全是负面和悲观的,还有环境安宁、清静、冷寂及诗意美的感觉,以及诗人那种乐观、舒适、愉悦和放松的心情,都表现得淋漓尽致,读了真是万分钦佩,我同时五体投地的,还有分析这篇名作的专家吴战罍先生,洋洋洒洒写了5000字的解读文字,几乎是原作的50倍篇幅!

这篇名作,有3部分描述感动了我。

寂寞而坦荡

一是作者寂寞而又坦荡的心境。苏轼被流放后,基于世态冷暖,功名的落差必然导致“门庭罗雀车马稀”,一些人会弃而远之,不敢或不愿来探望他了。但他不以为意,一切坦然不计较。午夜是那样静宁,月色是那样柔美,他没有任何牵挂,脱了衣服就要好好睡一觉了。没想到就在此时,“月色入户,欣然起行”。这8个字,是历来为专家们津津乐道、啧啧称奇的名句。这里没有说明和交代有谁约他,居然只是“月色入户”,他就“欣然起行”了。月光就好像一位认识他多年的老朋友主动来探访他了,还约他一起出来散步。读到此,我们不仅仅感到苏轼把月光人格化的美妙而已,为这位喜欢将月亮写入诗词的“月光诗人”喝彩,更重要的是还有一层深刻的讽刺含义。月色永远视他为好友,永远不会势利,因此还是那样主动地来探访他,邀约他一起出去散心。在平静从容的叙述里,包含了巨大的容量。

其次是那句“念无与同乐者”短句6个字可圈可点。一是孤独寂寞,已经没有可以赏月同乐的人了;二是到承天寺寻找张怀民,可见怀民是可以与他同乐的人,必然在精神上与他非常投契。用“寻”可见事前没约好。“怀民亦未寝”并非巧合,而是好友心思相通,可能也如他一样,受月光的诱惑,解衣欲睡时,忽然看到“月色入户”,令他“未寝”。总之是“一个月色夜,两个寂寞人”呀!

超级丰富想象力

最后是末尾对景物环境的精湛的艺术描述和议论,将全文的诗情意境推至最高峰。一般人写月色最易落入俗套,什么月光如水,月色如水银泻地之类。苏轼的超级丰富想象力走在我们前面近一千多年,用了浅海来比喻。这片海水里有水草在交织漂荡、摇曳浮动。仔细寻觅和观察,原来是松柏的影子。最后的议论最为奇特,具有嘲讽揶揄的意味,什么月色、竹影都不奇怪,最罕见的是我俩,有谁像我们两人那样得闲,在美丽的月色下从容浪漫地漫步,有谁有机会像我们那样远离市尘喧嚣、摆脱肮脏官场的名缰利锁,逍遥自在地融入大自然的怀抱中?

原名黄东涛,出版社董事总编辑,(香港)华文微型小说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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