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归途笔记

一、

先闻到咖啡香,才看到这位30岁左右的上班族女性,右手捧着星巴克,左边的空位放着一袋东西。我确信她在咖啡里放了肉桂粉,让咖啡香带有一丝刺激的质感,就像不久前在老家附近和老爸一起吃的一家粿条仔,那药材味饱满的汤头里藏着浓烈的肉桂香,能够激起食欲与话茬。

这位女士没几站就下车了,像是约了人或是不熟巴士路线,她总不自觉地反身张望车窗外的情况,抑或她已意识到她手中那杯咖啡正散发一股魅惑气味,在星期五傍晚朝市区的巴士上。

她走了之后,填补空位的,是一对五、六十岁的女士,朋友或远亲之类的关系,从她们言谈间的客气与疏离感中大概可以推测,我想是这样的。她们对面坐着一个身材过胖的印度妈妈,带着她同样显得有点肉肉的大眼睛女儿。女孩不发一语,但好奇地四处张望,就像好奇心强的狗狗,每到一个新天地便忍不住要巡视一圈,兴奋地不停皱着鼻子。

女孩突然指着那位年纪稍长的女士手中的包包,口中念念有词,却没有发出半点声息,原来是罐子倾斜漏水了,女士赶紧调整盖子,确保锁紧了,然后和女孩道谢,两位女士旋即又开始以广东话聊起罐子的事儿了。

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在大坂的地铁里,一个年轻妈妈牵着两个女儿上车,大概是还没上小学的年纪吧,但被打扮成嘻哈模样,还画了眼妆,不知道是不是从什么表演活动里回来。两个孩子找到空位窝在一起坐下,小姐姐打开包包拿出一个锦囊似的东西把玩,不小心碰到一旁穿着灰色秋装的年长太太。姐姐抬头看着那位太太,以缓慢的速度说出go-me-na-sai,字字清晰得像奥运会跳水比赛的超慢镜头放映,每一个细节都刻划成古希腊艺术品般精致浪漫,小姐姐一边道歉一边点着头,然后噘嘴继续玩起那个锦囊,妹妹分享着她的宝贝,兴奋地爬到姐姐身上去。那位优雅的太太自此全程颔首看着小姐姐,听她和妹妹和妈妈说那些不着边际语调明朗的话。

那位太太眼神漾起了绵长的温柔,仿佛凝望的是另一个遥远的时光。

二、

明明已经放慢了脚步,列车也发出了哔哔哔哔的关门信号,但车厢门就是没有应声关掉,这时候我已经完全步下阶梯抵达月台,本想潇洒地让列车关门离去,自己可以静候下一班车,但那迟迟不肯关闭的车门仿佛在引诱我,像是在说,快进来吧,这样就能早一分钟到达目的地。

明明就不赶时间的,我却动了心,身子略沉就准备冲入车厢,才踏出一步,列车竟如此恶戏地合起门来,致使我的一切肢体动作显得何其可笑,甚至能明显感受到心脏的一阵寒颤,明明就还未搞清楚要到哪里去的,却又急着要上车,就像一种失去思考的本能反应,越是这样想,越是把我自己推向无底深渊去了。

许久不愿意做追赶巴士或赶列车的事情了,每次搭环线在碧山转乘,即便列车抵达时人已经从电扶梯向地下月台沉落,也不愿意向右靠疾步俯冲下去,耍酷地逆着从列车里爆酱出来的人群,一直走到月台的末梢,插着口袋让这一班车离去,等下一班抵达,从最后一节车厢出来的人就不会那么多了,我便能惬意地走进去,甚至还有位子坐,不然就走到车厢尾镜与博爱座夹角形成的私人空间,放下包包,翻开一本书,或望出车厢,看列车离开车站时,车站的灯光在隧道的曲径中慢慢消失,证实了当年读物理光学时学到的定律:光,沿着直线运行。

当年追赶巴士,是因为新山的巴士错过了就要等好久好久,恍如一种爱情的隐喻,如果远远看见了回家的巴士,不管背着多沉的书包,抱着多少厚厚的课本,都要卯足力气冲到车站,任书包在背后乱甩发出卡拉卡拉的声响,仿佛饼干在铝桶里激荡,变成青春的碎屑。

大学寄宿时代,也总为了赶搭校内巴士而弄得一头蓬乱,但随着资历渐深,也就不担心迟到这件事,或说是为了避免迟到,从此不搭校内巴士,学会一个又一个捷径,能够以最短的距离最短的时间,走到讲堂。上班了更不必说,要为了赶巴士而把一身装扮搞砸可是得不偿失的事情,即便是过马路,远远看见小绿人亮起来了,反倒放慢步伐,任小绿人惊慌地闪烁直到消弭,我才往电灯柱的行人键上一摁,然后摸摸手机,看看表,等候下一轮放行,更别说什么闯红灯了,只是一旦回到老家,过马路就变成一件拿命来博的战斗了,要看准时机在遄行的车子的缝隙间陡斜越过马路,那就是迥然的语境了。

可到底为什么刚才会有那股冲动要钻入列车呢?明明就毫无目的,不赶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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