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透光的书页之五:晚节

3天,就足以使一个战士转变他几十年的共产主义思想?

3天,就足以让张佐丧失他的晚节?

这样的责难,张佐怎么也逃避不了。据说,就有和谈后回马的某干部夫人,在一个公开场合里,拒绝一握张佐伸出的右手。落难司令,在“光荣和解”想像的光环映照下,黯然无光。

张佐16岁参与革命,被捕时66岁。戎马生涯,足足50载。经半世纪风雨锻炼的思想与意志,可能在3天之内说瓦解就瓦解吗?

我们或许也可以如此理解:如果1941年日军南侵之时,在101军校接受的9天军事训练足以支撑张佐在山林里度过枕戈待旦的43年艰辛岁月,那么,1988年的3天时间——如果,真的是那么关键性的3天时间——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决定解甲归田?

若按彭峰的记忆,有关事件发生在那年的11月。然而,11月的故纸堆无论如何翻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我只能往前翻寻。最后,不意竟在3月份的报纸发现最接近其叙述的报道:3月,“亚罗士打3日讯”,副内长披露,保安人员于两天前捕获一名“马共中央委员”。

次日,“吉隆坡4日讯”,警察总长澄清副内长谈话,指日前逮捕的并非马共中委,而是一名武装工作队队长,一名县委。

我们无法确知是否政治的玄机没对上保安部队的棋局,然而这从未成为话题的枝节,却也蜻蜓点水的出现在彭峰的叙述里。由此看来,两则报道中被指认又被否认的人物,就是张佐。事发时间,是3月,而11月仅是当事人记忆的误差。

副内长的那则新闻3月4日见报,其两天之前,即3月2日。马共资料上张佐被捕的日期,大约如此推算而得。实际上,若按讯息被披露的日期推前两天计,张佐落网应在3月1日。从3月1日到3月3日,算一算,那扭转一个战士半世纪斗争路线的关键性3天时间,勉强凑足。

3天,无论是否一个实数;坚持,应该仍是实情。

据前述官方喉舌的描述,张佐在接受盘问初期非常顽固,坚拒供出其六突余党,反之,则较倾向于通过和平谈判方式将部下带出森林。这与彭峰转述张佐曾有3天的坚持,情况相符。既然如此,又缘何改变初衷?

这必须回头看看前面曾引述的3则有关六突结局的资料。3份资料最无异议之处是:张佐被捕的地点,在吉隆坡。可是我们不禁要问,被认为是唯一最能服众的六突领导、在部下心中有不可替代的权威的张佐,其安危直接关系队伍之存亡,他为何离开深山,以身犯险?将报载入城求医一说询之随员,他们听来有点莫名其妙,不知其从何而来;而共方的潜入城市“进行活动”,及其后更明确的“进行城市统战工作”之说,或许透露了部分事实,但似乎也略过了另一部分事实。毕竟,司令不同于民运单位,他有必要蛰伏于城市吗?

吉隆坡,不是张佐的目的地。他要去的,据彭峰夫妇说,其实是中央所在的马泰边区。六突战士一年年折损,队伍既缺新血,又欠武器,孤绝无援,难以为继。正因如此,党委议决让司令员张佐回返边区,向中央报告突击队的困境,并讨论将部队撤回的可能。彭峰夫妇受命将张佐带出去,还给他弄了本护照,以作通关之用。不料,及至边区,边区却托词该处动荡,拒绝接收。无可奈何之下,张佐一行人唯有折返吉隆坡,等待接头时间。之后,才有了杨南旁生枝节的出场。那含糊其辞的“城市统战工作”的解释,亦可能由此而生。

张佐在首都吉隆坡被捕了。在张佐拒绝合作的那几天里,彭峰夫妇说,有两个因素对其后的事态发展至为关键:第一,张佐愕然获悉,他有一队同志,尚汲汲奔走于霹雳与雪州的边界,而保安部队的巨网,已路线无误的在道途中张罗;第二——这是更重要,张佐获睹一份高级机密档案。正是这份档案,让他重审自己坚持的必要性。

那些资料,彭峰夫妇坦言并未亲眼看过,但他们对张佐所言深信不疑,因为内容与他们之前的听闻完全吻合。从深山出来之前,他们其实已耳闻有关中央动向的传言,并曾打电报向中央求证。彭峰那时任张佐的翻译,为他编写密码。他说,中央发来的回覆,他记得很清楚。中央说,绝对没有这回事。中央说,你们不要受敌人心理战术影响。中央还说,你们的坚持,是我国革命继续前进最有力的武器。然而,如今摊在张佐眼前的文字档案,还有图片,显然比中央的电报更具说服力:马共,竟然,跟政府谈判了。

中央,原来,早已打算放弃武装斗争。

第六突击队,深入国境,牵制政府千军万马的种种行动,究竟是革命——还是谈判——继续前进的最有力武器?

多年以后,他们从回马的同志那里探听到,在边区的人当时虽然不敢公开讨论和谈之事,但其实心里有数了,所以那几年不断开芭种树。待1989年下山时,橡胶树都长大了。

橡胶树在异国成长的那几年间,有多少六突战士倒在了故土?

孤军,竟成了谈判的筹码。

那该是像半世纪一样漫长的3天时间。

那期间,张佐想得最多的是什么?他是否该哀叹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成了党的孤臣孽子?抑或他该担心自己的晚节?

这也许也是张佐的宿命。

70年代初,他受命领导一小队人马潜入原第五支队的地盘霹雳活动,是为第五突击队指挥。据共方记载,五突在他主持下,“发展迅速,工作成绩显著”。两年后,另一支队伍开到五突。这支队伍原本奉命开往彭亨开展工作,不料其领导老叶出现健康问题,遂向边区请准与张佐调动工作。结果,张佐接替老叶的使命,领军上路,创立六突。尔后,以西彭亨为据点,将地盘扩展到雪兰莪、森美兰等更接近国家腹地的中南方,成为半岛境内最强势的一支突击队。

80年代中叶,在六突出事前4年,五突遭敌渗透而瓦解。对这两支同样回返不了边区的队伍,共方史籍有不同的评价:五突“整个队伍不复存在,但仍有相当数量干部战士成功回返”;而六突则“无法坚持到最后,整个队伍被瓦解”。

当年留在霹雳挥别张佐的老叶,在领导五突3年后调回边区,其后被派往“特区”担负其他任务。第五突击队指挥员的历史,往后将一直是其威风凛凛的戎装照上的一枚勋章,留在党史与博物馆。而张佐,1973年攀上金马仑,在高原插上那一面逆风的红旗时,他绝对不会料想到,自己将是以更艰巨的任务,去换取余生更大的羞辱。他会否偷偷感慨,当初若不与老叶调职,则他的回忆录,将可以是另一种写法?

在一篇陈平去世后才发表的访谈里,记者胡一刀引述陈平的话说,“至于张佐后来是否变节,张佐有自己的说法,他说为了挽救队员的性命。这一点我保留我的结论。”

但结论可能早就作了。马共历史文物馆选择的,是张佐的便装照。

便装,便是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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