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沸志:当静止的光影跃动

刚搬到胶园的时候,常常在清晨4点多就被屋外吵杂的人声脚踏车声工具碰擦声吵醒,割胶工人开始一天的工作了。然后又在吵杂声中睡去,可是,很快的,就被母亲唤醒,在天色还没全亮的晨光中起来,盥洗,吃早餐,跟小妹赶着搭校车去上学。

转学到关丹的时候,市区小学没名额了,就插班丹那布爹(Tanah Putih)的小学,离家颇远。小学没念几个月就变初中生了,学校也在小学对面,我骑脚踏车上学,穿过胶林小径,到路口与某同学一块,然后继续穿越胶林,中途与另一位同学会合,一块上学去。

黄泥路雨后变烂泥

胶园小路出去即惹兰武吉乌比路外,原是碎石沙路,1969年,选举将届,社会主义人民党人下乡服务争取民心,运了几卡车的黄泥来铺路,谁知一场大雨过后,铺好的路变成呜咽的烂泥河。有一回上学路过积水闪避不及,脚踏车顿时倾倒,车后书包也摔到泥泞水滩,学生制服课本都染黄了,只好回家换洗擦书。屋旁有一两颗倒下多时的老树,横躺在杂草丛中,放学后常跟房东不快乐的小孙子坐在粗粗的树干上聊天,听他讲福建话,说他们家没落的故事:早逝的父亲曾拥有3栋房子,如今只剩阿公这一间,哥哥跟母亲住在关丹海边的茶餐室。

更多时候我们在林间穿梭游荡。在叶丛间抓小蜘蛛来决斗,或到小溪抓鱼。屋前林中有几株野生的芒果树。芒果成熟时,我们就用木头或石头投掷芒果,也时有命中率。在林中嬉戏之余,我有时捡集些橡树枝,放到厨房灶旁,给母亲煮饭用。

活在孤僻想象世界

后来,房东的小孙子被他母亲接回去住了;他哥哥跟我同龄,某日上学途中被卡车撞上,当场毙命。后来,我上了初中,放学回家后,如果不用帮家里做点零活,就一个人在胶园溜达,视自己为孤独国的看守人。彼时在学校图书室发现了许多台湾出版的文学中文诗集与翻译小说,文学书看多了,难免活在自己孤僻的想象世界里。不做功课的时间多半在窗前看书,看累了就看窗外那些橡胶树,以及胶园的景色。常常整个上午到下午,除了光影移动,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日子就静静地过去了。

高中时学校在阿逸布爹(Air Putih),从白土到白水,方向归零后重新出发。上学时通常骑胶踏车经过胶园的黄泥路,中途穿越马来人聚居的椰林小径,出口就是Jalan Lim Hoe Lek,经过路边的一家摩多行时,在那里等一位叫叶忠明的同学,他也是《学生周报》读者,一起在晨风中骑车到学校。

日子就这样在胶园穿梭之间流过,就像胶林深处哗啦哗啦的溪水流过。许多年后,胶园岁月的记忆已是一张张的老照片:夜半爆裂的橡果、落叶堆中的叶脉、点点斑白的树皮——静止多年的光影,在某种“普鲁斯特式情境”的触发之下,再次跃动。

再也没有回返

1974年,我高中毕业了。在接下来的一年多,在那个高等教育资源几乎由单一种族独揽的年代,我在胶园与街道之间游手好闲地晃荡,在窗前漫无目的地看书、写作、投稿,寻找诗意,自我修练我的华文文学功夫。然后,在一个橡树落叶季节的早晨,带着一个中型行李箱,告别家人,我离开了胶园,离开关丹这座马来半岛的东城,到西海岸的都门去学习如何讨生活。车过衔接半岛东西海岸的崎岖蜿蜒山路时,我想起的是卜狄伦(Bob Dylan)的歌行:你感觉如何,你感觉如何?

只有靠你自己

一如陌路生人,一如滚石此去经年,再也没有回返那租赁的旧家,再也没有回返胶园,或关丹,就算有,我也忘记了。

──胶园记忆鳞爪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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